寅末,触验针先到了棺边。
针套裹着黑绸,宗正寺封泥完好。御前检验使当众拆封,依次取出三根银针、一根骨探和一面铜镜。
黑绸四角沾着昨夜香灰,封泥圆整,印纹也对。正因处处干净,最短那根针柄上的一点旧蜡才格外扎眼。
沈照雪没碰器具,只让阿俏按拆封顺序画图。
“停。”
检验使的手悬住:“王妃又有何异议?”
“入棺前验针。”
“御前器具也由你验?”
“从昨夜入府到此刻,针套只由宗正寺经手。王府没开过,宗正寺也不能证明中途无人动过。正好一起验。”
掌仪官举着吉时牌催促:“卯时封椁,误了时辰谁担?”
沈照雪把十七号木牌放上棺沿。
“我担器具。你担吉时。各自落名。”
宗正寺书吏原先只写了“王妃阻礼”,谢临川走到案前,又添一栏“器具状态”。掌仪官的催促顿时有了经手人。
“复验器具须记来源、封存、使用前状态。”谢临川道,“照规程来。”
三根针被并排放上白布。
前两根无异。最短一根针锋泛青黑,薄得几乎看不见。顾明珠用湿棉一擦,苦味立刻冒出来,针柄木纹里还压着鹤归香。棉絮边缘很快泛黄。
“疑有乌头混物,成分待验。”她把湿棉封进小瓷管,“若刺心口,活人也未必来得及出声。”
御前检验使伸出的手停在针锋前。原本该由他把这根针送进棺中。
“这不是我的针。”
“那就更要查经手。”沈照雪让阿俏继续画,“外封完整,只能证明外封现在完整。蜡可整片起下,印模也能重压。”
宗正寺主事立刻命人去拿送针内侍。人已不见。
针套内衬另有一段新缝线。阿俏数过针槽,原本可放四根,今日只有三根;空位留着一道细长油痕。有人取走一根,又补进这枚毒针。
“交接路径。”沈照雪说。
书吏报出器库、宫门值房、宗正寺车、肃王府灵堂。四处都有印,从宫门到车上却空了两刻。押车者签名“常安”,宫籍查无此人。
谢临川当即封存宫门交接册。
一个不存在的内侍名可以遮人,也可以故意把疑心引向宫中。沈照雪只把事实写到“身份未核”,将毒针与针套分别封存。
“封椁后继续查。现在先验棺中人。”
圣旨只给了一刻。掌仪官换来新器具,仍要照口鼻、触脉、查尸温。
萧渡躺在冰层最下,顾明珠用药粉压灰了面色。他没有再服息脉散。昨夜顾明珠说得明白:心脉已经受损,再用一次,毒针也许都来不及出场。
他们只剩冰、浅到几乎看不见的呼吸,以及王爵殓礼能够争来的几息。
昨夜最后一遍排演,顾明珠列出三种结果:未被察觉,照旧离棺;触脉露馅,萧渡当场醒来;心脉失控,立刻救治,假死到此为止。
萧渡复述时漏掉了第二条。沈照雪让他从头再说,直到“醒来即止案”四字无误,才准韩彻合上棺底机关。
她还让韩彻复诵撤离条件。棺中人若敲错暗号、超过三息不应,机关立即作废,由顾明珠当众救治。没有“再撑一下”这一项。
她把三种结果写在袖中纸片上。萧渡看过,在第三条旁又添:以命为先。
“原本就有。”
“我知道。”
“还添?”
“怕临场忘。”
开棺前他问:“若他们一定要触脉?”
“我挡。”
“挡不住?”
“你醒。”
“案子会断。”
“命不能断。”
他没再争。
棺盖移开,寒气贴着白幡往外散。沈照雪站在棺首,手中是缺了一角的骨尺。萧渡的睫毛没有动,唇色比昨夜更灰,左手藏在袖内,指节正抵着约定好的布褶。
检验使先用铜镜照口鼻。
棺内湿冷,镜面贴近便会起雾。沈照雪早让人备了一面同温空镜。两面同时蒙白,水汽便不能算呼吸。
“镜法不可单断生死。”
检验使改探鼻息。她只掀开鼻端一线:“依王爵殓礼,封椁前不得再露正颜。宗正寺昨日已签。”
主事脸色难看,没法否认自己的文书。
检验使将手探向颈侧。
骨尺横在两人腕间。
“三息,同一处,不得揉压,不得用针。”
“王妃怕什么?”
“怕你把活人验死,也怕把死人验活。”
指腹落下。
第一息,萧渡颈侧冷硬,脉藏得极深。沈照雪盯着尺缺,那里正卡住对方继续下压的位置。
第二息,冰水滴上她鞋面。殓袖下的布褶收了一次,是萧渡给她的“尚可”。
第三息将尽,检验使忽然换位,指腹往更深处压。
骨尺立刻挑开他的腕。
“三息到了。”
“本官尚未探清。”
“那就写探不清。”
“国体岂容含糊?”
“请圣上另下开胸、延验与损毁王体之诏。没有诏令,国体也不是你手里的第四息。”
检验使转而要求看尸斑。沈照雪只准掀小腿殓布,先记录原色与位置,再允许一指按压。淡紫药汁受热会化,她看着那根手指停下、抬起,颜色没有完全退。
“死后按压不退。”检验使道。
“温度、时辰、药物都会改变结果。与其他体征合看。”
“你处处不能断,还敢称会验?”
“会验,才知道哪里不能写死。”
掌仪官已催落盖,检验使仍不肯退。他拿起新针,声称只刺足底查血行。
沈照雪看见针套内侧卡着一根新木刺。
方才的毒针未必是唯一一根被换过的器具。
今晨上棺前,萧渡的右腿曾被寒气激得抽动一次。针若真落足底,疼痛会让那点肌肉先于意志露馅。沈照雪把这一项也记在袖中纸上:不是“怕验”,是继续施针会同时增加伤害与误判。
“足底旧伤初格已有。”
“复核。”
“可以。先验针。”
检验使的动作停了一瞬。
灵堂西侧就在此刻翻倒香案。白烟猛地涌起,人群齐齐转头。一名小内侍从后排挤出,袖中藏着半截针管,扑向棺侧。
针尖直取萧渡心口。
沈照雪来不及叫人,骨尺斜打出去。缺口卡住针柄,木柄应声折断,针锋擦过殓衣,扎进棺沿。
内侍还要扑。谢临川的人从两侧按住,韩彻混在杠夫中,反手卸了他的腕。
针尖离胸口不到半掌。
沈照雪先检查殓衣。只留一道划痕,皮肤未破。她让书吏画下针与棺沿位置,分封后才抬眼看御前检验使。
“还要第四息?”
检验使先退开。
掌仪官把“再验足底”从礼单划去,宗正寺书吏在触验录补写:棺侧持针袭击,复验终止。
被擒内侍口中藏有毒囊。韩彻卸开下颌,顾明珠取出毒物。此人没有宫籍牌,袖里只有太医署药柜白漆和半枚鹤眼向左的白鹤牌。
针、丧服、香与身份牌都有人预备。
谢临川问名,他只吐出一个“陈”字便闭口。陈医吏,或另一个姓陈的人,尚不能落定。
封椁官宣布触验结束。
二十四枚铜钉被抬进灵堂。第一层内钉落下前,萧渡必须从棺底滑入旧送葬道,韩彻再用旧甲、木架与冰补足重量。
混乱中,一名宗正寺杠夫却站到棺尾,鞋尖正压住暗门机关。站得太稳,像在等棺底动静。
沈照雪俯身整理殓珠。厚布下,萧渡呼吸已快。
她用指节敲棺沿一次。
等。
第一枚铜钉落入木槽,冷硬一声。杠夫仍不移脚,靴边蹭着方才香案洒下的朱砂。
第二枚、第三枚被分去四角,掌仪官开始念封辞。
沈照雪把殓帛提高,唇贴近棺沿:“左侧有人。”
木底回敲一下。
我处理。
她直起身,忽然对杠夫道:“你鞋底有血。”
众人一齐看去。
杠夫本能抬脚。底下没有血,只有朱砂。重心一松,韩彻立刻从后叫他去抬棺盖。人离开,机关露出半指。
封椁官举起木槌。
沈照雪再次俯身,像给亡夫留下最后一句私祭。
“三息后,走暗门。”
她的指腹在棺沿向左划出一寸。路线到那里为止,也是不许回头的界线。
“晚一息,我就真给你作格。”
木槌举到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