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还陷在那温热的掌心里,铃声却毫无预兆地炸开了。
不是裂隙深处那种飘忽的绿光之音。
是尖锐的、急促的,像生锈的锯子狠狠拉过神经。
陈青禾浑身一震。
腕骨处的玄鸮印记猛地暴涨,青金光芒几乎要从皮肉里钻出来。灼烧感瞬间压过了她所有伪装出来的虚弱。
“假的!”
识海深处,马珩虚影的嘶吼撞进脑海。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都急。
锁链勒进他的魂体,金芒却在那铃声里顽强地凝出一丝,死死钉住“林婆婆”的后颈——
幽光盖不到的阴影里,靛蓝色的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像冰面快要撑不住了。
“婆婆”的身体猛地一僵。
托着陈青禾手腕的那只手,力道骤然失控。
温热的表象剥落,底下是岩石一样的冰冷。
脸上那抹永远慈祥的笑,第一次彻底碎了。
嘴角抽搐,眼底属于丙辰的暴戾和惊疑再也压不住,像毒蛇一样窜了出来。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嚎,从“林婆婆”喉咙里挤出来。
不是因为陈青禾的血卦引爆了太渊穴。
是铃声。
铃声像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在她掌心。
原本光滑无痕的皮肤上,骤然浮出蛛网般的龟裂血纹。
深红近黑的血珠从裂纹里渗出来,带着浓烈的腥气,顺着枯瘦的手背往下淌,滴进脚下的灵脉淤泥里。
嗤嗤轻响。
惨绿的烟雾一缕缕腾起。
丙辰的灵体,不稳了。
机会。
陈青禾眼底寒光爆开。
所有装出来的依赖和虚弱,在这一瞬蒸发干净。
她顾不上心口铜钱传来的剧痛,也顾不上识海里马珩虚影快要撑不住的金芒。
目标只有一个——
肋下命门。
“婆婆”被铃声震得灵体震荡,身形松懈。
陈青禾猛地拧腰。
肩膀狠狠撞向对方肋下。
这一撞没有花哨。
炼气三层能调动的力量,全压了上去。
孤注一掷。
骨骼撞击的闷响在狭窄裂隙里回荡。
沉得让人心口发紧。
“婆婆”被撞得一个趔趄,搀扶的手彻底松开。
陈青禾自己也被反震得往后跌。
方向,正是铃声最急、幽光崩散最厉害的地方。
裂隙最深处。
“找死!”
丙辰的怒吼终于冲破了“林婆婆”沙哑的声线。
尖利,刺耳,带着被蝼蚁冒犯的狂怒。
龟裂的掌心猛地抬起。
粘稠的蓝血灵力疯狂汇聚,化作数条狰狞触须,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扑陈青禾后心。
快。
避无可避。
阴冷的腥风已经舔上了她的脊背。
死亡的影子压下来。
但陈青禾没有回头。
没有格挡。
连防御的姿态都没做。
她赌的就是这一刻。
赌丙辰被铃声干扰,灵体龟裂,又被她撞中命门。
仓促凝聚的攻击,一定会有一丝偏差。
身体借着反震往后坠。
头顶上方,那急促的铃声忽然穿透了层层幻象。
化作一声真实到发颤的呼唤——
“青禾——!”
“我的孩子——!”
“别下去——!”
是阿婆。
是真正的林婆婆。
没有伪装。
没有算计。
只有从灵魂里翻出来的担心和害怕。
像当年她在便利店门口淋着雨跑来时,阿婆递上热汤那一声急切的喊。
就是现在。
陈青禾眼底最后一丝犹豫散了。
只剩玉石俱焚的决然。
坠落中,她把身体蜷得更紧,尽量减小受击面积。
所有残存的精神力,连同心口铜钱搏动的力量,全灌进双耳。
死死抓住那声从头顶传来的真实呼唤。
噗!
噗!
噗!
蓝血触须狠狠抽在她后背、肩胛、腰侧。
剧痛像烧红的烙铁,一下烙进骨头里。
血很快染红了衣衫。
可预想中贯穿身体的致命一击没有来。
丙辰的攻击,终究偏了。
铃声干扰,灵体不稳,命门被创。
那些触须更像是泄愤的抽打。
重创。
却没要命。
而陈青禾借着这股抽打之力,像断线风筝一样,加速坠向裂隙深处。
头顶,阿婆的呼唤越来越近。
“抓住我——!”
“青禾——!”
撕心裂肺。
脚下,灵脉淤泥忽然变了。
幽蓝和惨绿交织的泥沼像活物一样旋转、塌陷。
一个巨大的漩涡张开。
深不见底。
漩涡中心不再是淤泥。
是狂暴的灵脉乱流。
古老,蛮荒,吞噬一切。
幽光在陈青禾眼前彻底崩散。
头顶是阿婆绝望的喊声。
脚下是择人而噬的深渊。
剧痛让她视野发黑。
心口铜钱搏动微弱。
识海里马珩虚影的金芒几乎熄灭。
玄鸮残念只剩断续哀鸣。
没有时间想。
也没有退路。
陈青禾在剧痛和眩晕里,做了最后一个选择。
她放松了所有抵抗下坠的肌肉。
任由那股恐怖吸力抓住自己。
朝灵脉乱流核心坠去。
赌命。
只为在被彻底吞噬前,碰到那缕藏在节点里、没被丙辰污染的真阿婆灵识。
只为“双锅卦纹”共鸣,换回完整记忆的一线希望。
身体没入狂暴灵流的瞬间,世界像被按了静音。
阿婆的呼唤没了。
丙辰的怒吼没了。
玄鸮的哀鸣没了。
连她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都没了。
只剩地脉轰鸣。
冰冷、狂暴、碾碎一切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要把她的血肉和神魂一起撕碎。
就在意识快要被吞没的刹那——
她沾满自己鲜血的指尖,在乱流里,轻轻碰到了一丝波动。
很弱。
却异常坚韧。
带着熟悉的暖意。
还有一点草木清香。
是阿婆。
是那缕真音。
与此同时,头顶遥远的“地面”,隐约传来沉闷的轰隆声。
像巨锤砸在厚墙上。
玄调局破墙了。
他们终于找到了这里。
可陈青禾已经听不见了。
身体被灵脉乱流彻底吞没。
意识在黑暗和轰鸣里急速下沉。
最后残存的感知里,只剩一片冰冷刺骨的混沌。
还有指尖那一缕微弱、却真实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