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支弩箭钉进棺盖时,送葬队刚过肃王府门外的石狮。
箭头入木三寸,尾羽还在抖。
抬棺杠夫没松肩。昨夜老杠头把他们骂到子时,谁都知道王爵棺一旦失去四角平衡,先被压死的不是棺里人,是旁边的人。
街上百姓却乱了。纸钱被踩进泥里,红白混成一团。
白幡倒进人群,禁军拔刀驱赶。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被挤到车轮旁,鞋跟已卡进辙缝。
“停棺!”沈照雪喝道。
掌仪官急得变声:“遇袭不得停,按制冲出长街!”
“前面是西市早市。冲过去,棺未必丢,先多几十具尸。”
第二箭从屋脊落下,仍钉棺盖。
箭头包着软铅,穿不透厚木,却能砸裂封泥。一箭东南,一箭西北,正试四角。只要泥印破一处,袭击者便有理由当街喊复验。
沈照雪让书吏原位画箭,不拔,不补泥。拔箭会扩大裂口,也会毁掉射入角度。
她跳下灵车,把路线图铺在车辕。正路通朱雀街,人最多;西拐进纸扎巷,路窄,屋脊也低,却要借棺木行和白事铺的门前。
“走西路。”
禁军校尉拦道:“无宗正寺改道令。”
“遇袭应变第六条,主祭人为护棺避民,可临时改线。”
“王妃记得倒熟。”
“你们昨夜让我抄了三遍。”
她把签押处指给他。校尉咬着牙落名。
阿俏先往西市跑,敲响三短一长的送丧木梆。做白事的人都认得:大棺遇阻,借道。
纸扎铺收走门外纸马,棺木行把长凳横在岔口,麻布铺女掌柜扯下一整匹粗布,遮住屋脊视线。几队送葬女工抬着空灵架赶来,插进王府仪仗两侧。
十几副白幡同时竖起,高低不齐,有的绣铺号,有的还粘着前一家丧事的香灰。王府丧仪讲究齐整,此刻偏靠这些不齐整的白布,把主棺藏在中间。
老杠头拿竹杆重新排肩位。洗尸婆提热水守伤者,纸铺寡妇打开账房,让受惊的孩子先进去。没人问王府会不会记功,倒有两家先问绳子若断,谁赔。
沈照雪让阿俏逐项记:人手、绳、布、车,损坏照价,受伤医治,作证另问本人。
掌仪官气得发抖:“王爵丧仪怎可混入民间丧队!”
宋青梧从棺木行出来,算盘还拿在手里:“箭认王爵,百姓不认。要么让我们挡,要么把棺抬回府。”
她身后几名女工已经把伤者姓名写在纸铺门板上,免得人一散,医钱也跟着没了去处,连一条擦伤也有经手、有回执。
沈照雪只问:“西口能封多久?”
“一盏茶。再久,卖菜的先来拆凳。”
“够。”
屋脊上,韩彻追第一名弩手。萧渡穿黑短褐藏在更高处,不能露面,也不能下街。他只负责割断传令,不替沈照雪改路线。
第三箭果然失了准头,钉进一面写着“福寿全归”的纸幡。
纸幡被箭带得转了半圈,正好露出后面的空灵架。弩手在高处看不清哪一口才是主棺,传令旗又被割断,只能按原方位连射。沈照雪趁这几息让妇孺从铺后门撤开,西巷再乱,也不把百姓留作遮箭的墙。
老杠头抬头便骂:“射个死人都射不准,下来给老子抬棺!”
禁军校尉喝他闭嘴。
老杠头反过来敲禁军肩:“前杠快三寸,后杠拖半步。再晃,王爷死了也睡不安生!”
竹杆落了两下,方才拔刀赶人的校尉脸色发青,仍照他说的换位。棺木行和禁军终于踩上一个拍子。
西巷第一处窄口横着一辆粮车。
前队刚停,后队还在往前压。老杠头横起竹杆,一肩一肩把力传回去,主棺没有因急停向前冲半寸。车夫趴在地上,后脑流血;车底绑着几罐引火油。灵车若硬撞,整条纸扎巷都能烧起来。
女工先把车夫抬走,宋青梧带人用湿麻布裹油罐。禁军要推车,沈照雪用骨尺敲住校尉靴尖。
“轴下有线。”
灰尘中一道新擦痕斜向墙根。细绳一绷,墙后整排瓦片便会砸下,正落棺队头顶。
阿俏身量小,钻进车底割断机关。她出来时袖口全是油,掌中多了一只铜铃。
铃身刻着一个“棠”字。
苏棠每月寄款回执上的私记也是这只铃;苏荷在床板下刻过同样的形状。
袭击者拿着苏棠的东西。
“人可能就在队伍里。”沈照雪说。
校尉抬手便要搜,她拦住:“先别喊名字。”
若铃是控制苏棠的信号,公开盘问只会先把她钉成靶子。
队形随即换了。民间女工进内圈,王府亲卫退外圈。阿俏以检查孝带为名,逐一看手腕和耳后。三十七人中,有一人始终低头,右腕藏在袖里。
阿俏靠近,她突然撞向巷墙。
并非逃走。墙砖后藏着一架短弩,她要先毁掉。
沈照雪抓住她的孝带,宋青梧从另一侧扣住腕。袖口滑下,旧勒痕绕腕一圈,掌心却没有持弩的茧。
“苏棠?”
女子猛地抬头。
沈照雪没有再叫第二次,只问:“愿意跟宋掌柜进去吗?”
宋青梧推开侧门,没拉人。女子盯着门槛两息,自己跨过半步,门才在她身后合上。
她左耳后也有一道细缝,比苏荷的浅。她却咬死:“我不是。”
巷口忽然响尖哨。
一名被擒弩手看见她,扯着嗓子喊:“铃在王妃手里!她姐姐的药也——”
远处冷箭先到。
箭不射棺,射门边女子。
沈照雪把人按倒,箭锋擦过孝冠,扎进墙缝。白麻被削断两缕,落在女子肩上。禁军终于锁定箭路,韩彻从屋脊追出。
女子没道谢。她第一反应是护住衣襟里掉出的半颗冥珠。
她到送葬队来,不是等人认回,是为了把这件东西送到。
屋脊上的萧渡始终没有下来。后来行动簿补记:他射断传令旗绳后胸闷发作,仍先指出第二弩位,等韩彻接上才退到瓦脊背面服药。
他也没在回府后拿那支擦过孝冠的箭,换一句“下次听令”。
宋青梧把女子护进棺木行。她仍不肯认名,只把半颗冥珠放到桌上。
“姐姐说,王爷的棺若能出府,就交给会写‘不可断’的女人。”
冥珠中空,接口封着旧蜡。缝里卡着一根短蓝线,蜡面布满指甲撬合的细痕。
苏荷把药藏在王爷胸前。她赌所有人敬畏王爵冥珠,不会去查宫女的手。
真正的归息丸很可能就在里面。
沈照雪没有当场拆,交顾明珠三方见证封存,自己重回灵车。送葬队一段段穿过西市,纸幡、灵架和麻布把弩手视线切得零碎。
到城南祭台时,六名袭击者被擒,三人逃脱。没有百姓死亡,两名杠夫擦伤,粮车夫也被救醒。
六名俘虏被分开押送,弩、箭、铜铃与粮车机关分别编号。西市帮忙的人不因“见义”自动成证人,愿留口供的留下姓名,不愿的只领赔偿。那名抱孩子的妇人鞋跟断了,王府账房照价赔一双鞋,收据写的是损失,不是赏银。
第三支箭上的软铅来自城南两家铸铺,其中一家三日前替副长史旧宅送过货。线索只到这里,沈照雪没让差役因同一批铅便封铺抓人。
空棺却离暴露只差一层棺板。
最后一名俘虏被按倒,仍盯着棺木行侧门。
沈照雪问:“谁令你们夺棺?”
他吐出血沫,笑道:“别追我。秋荷的妹妹,就在你们队里。”
侧门后,那只旧铃在宋青梧掌中响了一下。
女子隔门开口:“我可以作证。”
沈照雪没有立刻请她上祭台。
“先听清哪些会公开。你也可以只留口供,不露面。”
“他还会杀人。”
“所以更该由你决定,说到哪里。”
门内静了两息。
“我的名字能写。住处不能写。姐姐的真名放在前面。”
书吏复述一遍。女子点头,亲手把“秋荷”划到“苏荷”之后。她的手还在抖,落笔的顺序却没让旁人替她改。
旧铃另列为控制物证,任何人不得再摇。
苏棠从侧门走向祭台,第一阶停了一下,第二步仍是自己落下的。
沈照雪走在她身后半步,没有碰她,也没有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