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台上的香尚未点,卫成章先请沈照雪下去。
“王爵葬礼,未亡人只需哭祭。刑案自有大理寺,岂能当着百姓辱王府清名?”
他左手握祭文,右腕旧伤藏在袖中。昨夜交钥匙时,他稳得很;今日夺棺失败,倒急着让她闭嘴。
沈照雪站在空棺前,孝衣上的油污还没来得及换。
她原可等回衙再审。可卫成章掌过送陵车、王府巡守与药房钥匙,若借葬礼离开,苏棠、账册和剩下的证人未必能熬到天黑。
谢临川因此签下一道临时听证令:只陈述已经入链的证据,只决定是否羁押,不在祭台上定幕后主使。
令纸四角用香炉压住。
风从祭台侧面过,纸边仍在发响。卫成章每多拖一刻,香便短一分,谁也不能靠无休止的争辩把羁押拖到葬礼结束。他把“是否羁押”四字圈出,先堵住台下那些等着听一锤定音的人。
听证只占一炷香。
香由宗正寺点,谢临川亲自验过长度。证物案离卫成章三步,苏棠站在侧屏之后,任何人不得靠近。台下百姓只能听结论与证言,苏荷尸身细节一概不宣。临时听证也要有边界,不能因为地点在祭台,便把死者再陈列一次。
卫成章道:“王妃没有审王府官的资格。”
沈照雪把十七号木牌放在案上:“我有苏荷案复验权限。羁押由谢少卿决定。”
“苏荷?”
侧阶处,宋青梧陪着一名年轻女子走上来。
旧铃已封入证物袋,由两名书吏共同保管。女子一看见卫成章,肩膀便缩了缩。沈照雪没有把这一瞬写成证言。
谢临川先宣规则:只说亲见,不猜幕后;随时可以停;若不愿公开本名,暂称苏氏女。
女子听完,自己开口:“我叫苏棠。”
她要求案卷先写一句:姐姐宫中名秋荷,本名苏荷;偷真药是为了救萧渡,也为了换妹妹安全,不是“忠婢殉主”。
卫成章身后一名老仆皱起眉。苏棠看见了,仍把话说完。
姐姐死后被赞成什么样的人,也不能再由王府替她定。
祭台下起了议论。
卫成章冷声道:“死籍女子的一面之词,也配污蔑朝廷命官?”
谢临川抬眼:“死籍能锁她的户帖,锁不住今日开口。”
沈照雪没有从杀人问起。案上先摆四项:索结图、值更簿、苏棠汇款回执、弩手身上的旧铃。
“苏荷颈后的结,是左手军结。”
“王府会此结者二十余人。”
“所以它只缩范围。”
值更簿被翻到三月初八。苏荷死前半日,卫成章调走西院两名守卫,理由是“防宫婢偷盗”。调令纸角沾有蓝粉,与太医署西库柜底、临州赈济棺木旁的标粉相近。
卫成章道:“副长史经手收货,有何稀奇?”
“单独看,不稀奇。”
台下有人不耐烦:“样样都不能定,还审什么?”
沈照雪转向那人:“因为人命不是靠一句‘他像凶手’。现在查的是这些事是否由同一双手做过。”
第三项是钱。
苏棠被写死后,王府暗账每月借临州赈济会付出一笔银。账面收款人是苏棠,签押却由卫成章房中的书吏代写。钱只到她手中一部分,其余被扣作“保名费”。
苏棠道:“卫副长史说,我若不听话,姐姐就会被写成盗药自尽。姐姐答应拿真药换我离开。他叫她去药房,后面一直有人跟着。”
卫成章抓住她的话:“你亲眼看见本官杀她?”
苏棠脸色发白。
沈照雪先截住:“没看见,就不说看见。”
苏棠攥紧孝衣下摆,重新把句子说完整:“我见你把姐姐叫进账房。我躲在廊下,听见她说,药已经藏了,你拿不到。后来你左手拿着一条白绫出来,绫边染着蓝。”
复验封样中的白绫,纤维里正夹有靛蓝。
卫成章旧宅后院存过一批废染坊蓝布,账上写“包药”。其中一匹缺口宽度与绫上的染痕相合;采购在苏荷死前一日,经手签押是卫成章。
染料不能独立认人,时辰、布匹、经手却都需他解释。
卫成章下颌绷紧:“王府若倒,一院老小先死。你们护住一个宫婢,谁护其余人?”
沈照雪没同他争“大局”,只让书吏把原话写下。
第四项是袭棺。
被擒弩手供称,他们要夺的不是尸身,是冥珠中的真药。传令用青麟墨,交付地点在副长史旧宅。弩手未见传令者的脸,只记得对方左手结绳,右腕使不上力。
“相似而已。”卫成章说。
“还有你的钥匙。”
韩彻把卫成章昨日交出的药房后门钥匙放上案。齿缝中残有白漆与旧蜡。白漆对应王府药柜内层和太医署夹墙,蜡纹对应周复纸扎铺里的逆封铜模。
“钥匙可以被偷。”
“可以。”
“口供也能逼。”
“所以有两名独立书吏。”
“粉、漆、蜡都能栽赃。”
“所以请你做一件没人能替的事。”
绳架被抬上祭台。
“你供称右腕旧伤,平日仍以右手结军绳。请按供词演示。”
卫成章不动:“王妃辱人。”
“韩彻演过三次,三次都把自己袖子绑在柱上。你只需一次。”
台下有人笑出半声。
卫成章走到绳架前,右手绕第一圈便滑脱。绳头换到左手,动作立刻顺了,收结的位置、压尾的方向,与苏荷颈后图记一致。
单凭结法仍不足定罪。
可他抬臂时,袖里翻出一块青麟墨痕,墨上压着半枚月印——周复制作夹层纸时用的经手记号。
谢临川当场封袖。
卫成章转身便走,被差役拦下。
“你们敢在王爷葬礼上拿王府官?”
空棺就在他身后。
沈照雪道:“死者都能被你写成自尽,活寡妇更该开口。”
她仍没有把裴府、归名网或所有旧案一并扣上去。现有证据足以支持羁押并继续讯问卫成章涉嫌杀害苏荷、伪造文书、控制苏棠、清洗药房与组织夺棺;更上层的命令,尚未走到名字。
谢临川按具体事项逐条问。
卫成章一直撑到苏棠拿出姐姐留下的第二封短笺,才扯了一下嘴角。
“抓了我,你们以为死人就会开口?”
“已经开了。”
沈照雪举起正式复验格,只念结论,不念尸身细节。
“苏荷,非自主悬梁,本名已入卷。”
王爵名号铺满长街,这座祭台上,宫女的名字却第一次与它并列出现在官文中。
苏棠没哭,只用手按住纸角,免得风把那两个字掀走。
她按住的不是祭文,是复验格副本。纸角被她掌心汗湿,书吏问要不要换一张,她摇头:“这张写过她的名字。”
卫成章终于开口:“一个宫婢,一张假格,几笔银子。裴府只要死人——”
冷箭破风而来。
箭身比先前弩矢更细,直取他喉间。韩彻扑上祭台,刀鞘横击箭杆。箭锋偏了半寸,划开卫成章颈侧,钉进祭文柱。
血顺衣领流下。卫成章本能抓住差役袖口,方才还说要为王府舍人,此刻也怕自己成了被舍掉的那个。
箭来自东南钟楼。韩彻追去,只找到固定在梁上的机弩和一段燃尽慢香。射手早已离开,发箭时辰却算得恰好——恰好在卫成章可能松口时。
幕后者不必站在祭台,也熟悉葬礼流程和卫成章能撑多久。
谢临川没有让这一箭替所有证据作结。他只宣布三项即时处置:卫成章以杀人、伪造文书、控制证人及袭棺嫌疑收押;苏荷旧自尽格停用;苏棠列受保护证人,不交王府看管。
裴府和其他可能牵连者仍列待查。
送葬钟重新响起。空棺还要入陵,苏荷案却不会跟着封进石门。
韩彻从钟楼带回一截机弩绳。仍是左手军结,麻线里夹着青麟墨。
箭杆、慢香与机弩固定处各由不同人封存。卫成章颈伤先由顾明珠处置,止血药、饮水、换守时辰都进医房簿。若他今夜死了,不能再只剩一句“畏罪伤重”。
卫成章活着,才可能说出那只手从哪里伸来。
谢临川当场换守卫,两班互不相识,药与水全用双人验封。祭台上的胜利若守不住活口,下一支箭只会更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