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不是那种“冷”的冷,是钢针扎进皮肉、一路钻到骨头缝里的冷。
陈青禾睁开眼。
眼前没有光。
只有翻涌的暗流裹着她往下坠。灵脉乱流像巨兽的胃袋,一挤一压,她甚至能听见自己骨头在响。
后背被蓝血触须抽烂的地方还在渗血,可血刚冒出来,就被地底的寒气冻成了硬痂。
她动不了。
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心口那枚玄机古钱还在跳。
很弱。
像风里快灭的烛火。
每跳一下,都扯得她胸口疼。
识海里,马珩的虚影几乎透明了,金芒只剩一丝。玄鸮的残念彻底没了声。
要死了吗?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
不能死。
阿婆还在等她。
马珩……也还在等她。
指尖。
对,指尖!
她强迫自己把最后一点精神,全压到右手食指和中指上。
坠落前,她碰到过一缕暖意。
那是真阿婆的灵识真音。
它没有散。
在狂暴灵流里,它像一块礁石,死死撑着。
还带着阿婆身上那股熟悉的草木清香。
就是它。
陈青禾咬紧牙,舌尖全是血腥味。
丹田里只剩一点可怜的炼气三层灵力。
她没拿去挡乱流。
全灌进那两根指尖。
心口铜钱猛地一跳。
一股灼热的力量顺着经脉倒冲上来,硬生生灌进指尖。
嗡——
指尖那点暖意,像被点着了。
几缕近乎透明的金色丝线从她指腹渗出来,缠上胸口的玄机古钱。
铜钱上的裂纹,忽然像沟渠一样,引着那些金线飞快流淌、交织、勾勒。
一个残缺的卦象,艰难地浮了出来。
双锅卦纹。
可它不干净。
卦纹里夹着几道锈迹斑斑的青铜色符文。
古老,沉重,像从很远的年代里爬出来的东西。
它们嵌进卦纹,让整个图案支离破碎,却又压得人喘不过气。
天机阁禁地坐标……偏移了?
就在CBD地底?
这念头像闪电劈进陈青禾脑子里。
可她来不及想。
头顶的轰隆声越来越密。
一下,又一下。
像有人拿巨锤砸墙。
岩壁开始掉碎石。
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位。
玄调局的人,已经凿穿最后一层了。
快了。
太近了。
时间不够。
必须更快。
必须更准。
婆婆……马珩……等我。
陈青禾在心底吼了一声。
她猛地咬破舌尖。
剧痛把她从昏沉里拽出来。
她不再等了。
也不抱侥幸。
头顶的救援声不是希望。
是催命符。
她不再用温和灵力去引卦象。
她把心一横。
全身残存的力量,连同那些被蓝血触须打裂、快要崩掉的经脉,全押了上去。
她主动把外界狂暴的灵脉乱流,往自己身体里引。
像把一匹脱缰的野马,硬拽进一根细管里。
“呃啊——!”
痛。
没法形容的痛。
比骨头碎还狠。
狂暴灵力像烧红的钢钎,在她经脉里横冲直撞。
所过之处,寸寸崩裂。
皮肤上立刻浮出蛛网一样的血纹。
那是经脉被撑裂的痕迹。
血从她七窍慢慢渗出来。
她脸色白得像纸。
这是自毁。
彻头彻尾的自毁。
可效果也来得快。
指尖缠着铜钱的金线猛地暴涨。
残缺卦图一点点凝实。
那些青铜符文也被激活,泛出幽暗光泽。
隐隐指向一个方向——
地心深处。
找到了。
陈青禾心里一喜。
可这喜只停了一瞬。
卦象成了。
坐标也有了。
但太弱。
弱到根本穿不透岩层,穿不透丙辰的禁制。
更别提撼动囚禁真阿婆的锁链。
怎么办?
她意识快要散了。
剧痛和绝望一起压上来。
就在这时,识海深处,那几乎熄灭的马珩虚影,忽然颤了一下。
一股微弱却死硬的意志,硬生生透了出来:
“血……引……锅纹……共鸣!”
血为引。
锅纹共鸣。
陈青禾瞬间懂了。
她没有犹豫。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那只沾满血和泥污的手,狠狠按在心口玄机古钱上。
噗!
掌心贴上铜钱的瞬间,她体内残存的精血像开了闸,疯狂涌进去。
铜钱上的裂纹猛地炸出血光。
残缺卦图、青铜符文,全被染成猩红。
嗡——!!!
一声低沉的钟鸣响起。
不是耳朵听见的。
是灵魂被狠狠撞了一下。
眼前的黑暗,被硬生生撕开。
一幅画面撞进她脑海。
炽热。
无边无际的炽热。
脚下是翻滚的岩浆,硫磺味呛得人喘不上气。
岩浆池中央,悬着一座漆黑玄铁囚笼。
栏杆粗得像儿臂。
上面刻满黑气缭绕的符咒。
囚笼里,一个枯瘦佝偻的身影被粗大锁链吊着。
锁链烧着幽蓝火焰。
每一次岩浆喷涌,火焰就更旺一分。
滋滋作响。
那身影低着头,花白头发乱糟糟披散着。
看不清脸。
可那件旧式蓝布衫,陈青禾太熟了。
还有那即使被吊着、被烧着,依旧不肯弯下去的脊梁。
是真林婆婆。
阿婆——!
陈青禾在心里喊得嗓子都裂了。
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掉。
画面只停了一瞬。
像玻璃一样碎了。
但坐标已经刻进她神魂里。
就在脚下。
岩浆地狱的中心。
成功了。
定位完成。
可代价也来了。
以血为引,激活锅纹共鸣,几乎抽干了她最后一点命。
眼前一阵阵发黑。
身体软得像烂泥。
经脉寸断的痛反而麻了。
只剩冷。
和空。
心口铜钱彻底暗了。
血色卦图迅速褪色、崩解。
只剩几道青铜符文痕迹,像伤疤一样烙在铜钱上。
头顶的破墙声已经近得吓人。
轰隆!
轰隆!
每一下,地窟都在晃。
碎石砸下来。
玄调局的人,最多还有片刻。
时间到了。
陈青禾把涣散的目光,投向识海深处快要散掉的马珩虚影。
她看见他眼里的决绝。
也看见那一丝藏不住的担心。
下一章——
玄调局破开地表的瞬间,引爆卦纹,制造灵爆掩护。
这是他们没说出口的约定。
也是最后的计划。
用残存卦纹引爆,掀起一场短暂却够乱的灵力波动。
给真阿婆争一线生机。
也给后面,留一个窗口。
她慢慢闭上眼。
嘴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像终于松了口气。
身体彻底放松,任由冰冷灵流把她往更深的黑暗里推。
所有力量、精神、意志,都压在心口那枚黯淡铜钱上。
像一根引信。
静静等着头顶那最后一声巨响。
岩窟顶部,一道巨大裂痕终于蔓延开来。
刺目的光,像剑一样劈下来。
地底长久的黑暗,被撕开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