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成章被送进大理寺医房时,苏棠把半颗冥珠交给顾明珠。
“另一半在姐姐墓里。”
顾明珠没急着拆。她先验接口旧蜡,再同方济安供述的封法比对。蜡面有细密指甲痕,方向由内向外——苏荷打开过冥珠,放进东西,又亲手合回。
两名书吏落名,温水一点点软开旧蜡。蜡屑沉在盏边。
冥珠裂开,一枚灰白药丸滚进瓷盏,比现存归息丸小半圈。丸衣没有北地雪盐的亮点,旋纹顺向,正中封着一粒红蜡标。
它只在盏底滚了半圈便停。七日里为它死过人、夺过棺、放过箭,真正落到眼前时,却安静得闻不出多少药气。
苏棠的手一直压着衣角。
顾明珠道:“像顾氏原丸。还不能只凭像。”
她刮下极少一层药衣,与自己留存的原方样本分别遇水、遇醋、遇温,三次反应相合。方济安隔着牢门辨认红蜡标,说这是最初六丸中唯一一枚“醒三”——三刻后起回脉,药性最轻。
沈照雪问:“现在能给萧渡服?”
“他已经醒着,心脉又伤,再吞整丸是嫌命长。”顾明珠重新封盏,“拆外衣取两味入稳脉汤,留半丸作对照。”
她先在盏盖写下余量,才让药童动刀。
真药不是仙丹。它能证明原方曾被改,不能把受损的心脉抹平。
四枚现存药丸随后一一称量。两枚外衣混过雪盐,一枚逆封,一枚内芯检出乌头;冥珠里的药保留原方。
五枚药的重量也不完全一致。最重的一枚多出的正是二次裹衣,最轻的一枚被刮走部分药芯。顾明珠把每次取样量写到盏旁,余药双封;日后若有人再验,先能看出样本是否少过。苏荷保下的不只是“真药”二字,也是一枚可与其余四枚逐层对照的原样。沈照雪让阿俏按结构画成五格,不许卷宗只写“真药一枚、假药四枚”。不同的人可能在不同环节动过手,一句真假会把经手链揉碎。
苏棠望着瓷盏,没有问姐姐能得多少恩赏。
“她最初想拿药换我出去。后来知道药里有毒,便说先救王爷。王爷若真死,所有人都会说是她偷药害的。”
沈照雪问:“她给自己留过什么话?”
苏棠想了很久。
“想回家。还有,别写她舍命护主。她怕死,也想活,只是没来得及。”
这句话被附进苏荷个人卷,没有塞进死因格。死因记录身体与证据,一个人想怎样活、想被怎样记,也该有自己的纸。
萧渡回听雪院后又发过一次冷。顾明珠用真丸外衣配出极轻的稳脉汤,压下胸闷,脉仍虚,所幸没有再沉停。
他醒来先问:“卫成章?”
“活着。”沈照雪答。
“苏棠?”
“由净尘馆安排住处。她暂不回旧籍。”
“真药?”
“藏在你胸前的冥珠。”
萧渡看了眼被拆开的殓珠,声音发虚:“苏荷对本王的首饰,比本王上心。”
顾明珠把药碗塞过去:“她对你的命也比你上心。喝。”
他一滴没剩,苦得眉头紧了一下。
沈照雪把蜜水放在榻边,没有递到嘴边。
萧渡缓过那口苦,忽然问:“你要什么补偿?”
“谁?”
“你。七日守灵、作假格、空棺、祭台。王府欠下的,不能都归到王妃本分里。”
银、名位、净尘馆的豁免、沈明澈的前程,他都给得起。
“真话。”沈照雪说。
萧渡没有装听不懂:“包括第三见证?”
“尤其包括你替我判断‘现在不该知道’的部分。”
“等空棺入陵。”
“这是期限,不是答案。”
他没拿伤势求宽,也没许一句漂亮话。沈照雪将期限补进附约,墨干后,他在旁按了自己的小记号。
“到期交付。”她说。
“是。”
这声应答没有换来宽限。附约收进证物匣,与他今日喝下的药方放在不同袋中:一件关乎身体,一件关乎他还欠着的事实。
苏荷案的王府赔付也被改成两笔:一笔依法赔付家属,一笔归还苏棠三年被扣的保名费。文书不写恩赏,不要求谢恩。卫成章经手抽走的银另立追缴,不因王府补款便消失。
方济安的条件同日有了结果。
韩彻在骨市一处转运宅找到方芷。门没上锁,门栓却只在外侧;屋里备着三套不同姓名的衣物,床头挂“叶十一”木牌。她知道父亲替人配药,也知道自己的死籍由父亲亲手写成,不肯立即见他。
“她要先见沈检验。”韩彻说。
沈照雪去时,方芷坐在窗下补药袋。左腕有长期敷药留下的浅疤,年岁也合旧籍,却还需文书与旧人继续复核。
她开口就问:“我爹是不是说,一切为了我?”
“说了。”
“他每次都说。”
“你可以不见他。”
“那他会不会不交账?”
“交不交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责任。不能拿你去换。”
方芷把针插回线团。过了许久,她道:“加乌头的不是我爹。那人右拇指缺半片指甲,大家叫陈医吏。他在裴府做事,不姓裴。”
她还说,骨市给每个待归名者一块木牌,正面是新代号,背面刻旧名首字。牌由管事保管;想走,先得拿回旧字。三年里,她只见过自己的牌一次,背面一个“方”,旁边压半月印。
“他们说这是保护。”方芷低头穿针,“没有牌,我证明不了原来是谁;牌在他们手里,我永远走不了。”
她愿意作证,公开卷仍用叶十一,住址不记。要不要恢复“方芷”,以后由她自己决定。
沈照雪让书吏把这项选择写在供词首页,而非藏进附注。方芷若日后改主意,可以另立更正;在那之前,任何官署不得因查父亲的罪,先替她把旧名贴回门上。
方济安得知女儿活着,先哭,随后交出完整药账藏处。账在染坊井壁夹砖内,记有六丸去向、解药延误时辰、周复经手与陈医吏二次取瓶。
顾明珠复核后确认:原方无致命乌头。但方济安主动延后解药,也长期替骨市制控制药,仍须受审。救女与交药分列,谁也盖不住谁。
卫成章也撑过箭伤。他承认杀苏荷、用苏棠逼她取药,并策划夺棺;传令者是裴府外院医吏陈琮,原话只有一句:“只要死人不说话。”
至于谁把肃王假死计划送进裴府,他仍不肯交代,只反复问能否保家眷。
谢临川不许免罪,只准无涉案家眷先行保护,财产另查。
到夜里,四条线第一次在同一张时辰图上合拢:方济安封瓶,陈琮二次取瓶,卫成章传令,苏荷藏下真丸。
四件证据仍装在四只袋里。任何一份口供都不能吞掉其余三份。
陈琮的抓捕文书随即发出。他却早半个时辰离开裴府外院,带走一匣青麟墨和两名药童。
住处灶灰里找到一张烧剩的取药票,除“朔三六”外,还有临州赈济木烙。后巷车辙出门后分成两路,一路向南,一路拐向长公主旧别院。
两处权力同时被指到,谁都像答案,也都可能只是别人留给他们的答案。
苏棠还有一件东西没交完。
冥珠内壁粘着一卷薄纸,顾明珠用针尖挑了半日才完整展开。
第一行:苏荷。
第二行:苏阿瑛。
再往下是卢灵犀、姜三、叶蓁、方女、顾氏婴。
七个名字跨了十三年。每个名字旁都有半月编号:苏荷后写“失控”,苏阿瑛写“归档”,卢灵犀与姜三由一条细线相连,叶蓁标“待”,方女标“叶十一”,顾氏婴只有空圈。
纸背另有七点梅花。苏阿瑛与顾氏婴两处压得最重。沈照雪按父亲旧法重排,落出四个字:从骨查名。
不是让她先替沈镜川喊冤。
是让她去查这些被写死的人究竟是谁,是否同意,又是谁躺进了别人的坟。
六个名字在官档里都死过。
第七个甚至没有名字,只剩“顾氏婴”。
沈照雪把薄纸独立封匣,与真丸分开。药救眼前一条命,名单追的是七个被写走的名字。
她在匣面落下新案号:七女子身份复核。
第一处,姜家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