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天光急速收束、扭曲。
最后缩成头顶一小片摇曳的惨白色,裹着丝丝暗红能量微光,像一只缓缓闭合、不带半点温情的眼。
光亮消散前的刹那,他依稀看见铁爪獒趴在井口边缘。毛茸茸的头颅拼命往下探,喉咙压着焦急的低呜。
转瞬之间,那道模糊的身影,彻底沉入黑暗。
厚重的黑暗实实在在包裹过来。
不是无光,而是这片井壁天生贪婪,吞噬所有光源。
头灯光束堪堪射出不足一米,便撞上一堵无形的吸光壁垒,快速弥散。
仅仅勉强照亮身前潮湿的井壁,还有他攥紧绳索、指节泛白的手掌。
更远之处,浓稠漆黑缓缓流动,仿佛活物。
指尖抚过井壁。
冰凉,光滑。
不是粗粝岩石,触感似打磨完毕的精金,内里却藏着一层非天然的滞涩。
寒意自材质深处透出,拒人千里。
整个人完全坠入井筒,那股吸力骤然变得清晰、蛮横。
不再只是气流涌动。
是全方位的拉扯。
脚底、后背、每一寸裸露的皮肤,都缠上无数湿冷细丝,自深渊深处向上延展,死命拖拽他下坠。
陈九攥紧绳索。
尼龙纤维粗糙磨着指腹。
腰侧速降器冰凉坚硬的金属卡扣死死抵住皮肉,是悬在深渊里唯一的依靠。
下坠,不停下坠。
速降器持续发出单调的咔哒声响。
金属棘轮咬合、松开,一声一响,丈量通往未知地底的距离。
四下只剩三样动静。
棘轮咬合声。
他粗重的喘息。
自下方翻涌而上的呜咽长风。
不对,不是风。
是巨大空腔之内,空气被一股庞然力量不停抽吸挤压,生出的低频共振,直接震击耳膜与胸腔。
下落约莫十五米。
头灯光圈扫过井壁。
原本近墨的暗色,一点点转为不祥的褐红。
陈九呼吸猛地一滞。
井壁之上,生出脉络。
纤细如人体毛细血管,暗红色纹路深深嵌进金属般的井壁之中。
不是镌刻,不是绘制,更像是自墙体内部生长而出。
排布稀疏,却暗藏章法,顺着井筒螺旋向下延展。
纹路样式,与井口上空悬浮龙符核心表面绷紧的暗红纹路一模一样。
只是井壁脉络色泽更深,沉静蛰伏,如同沉睡亿年。
尖锐刺痛毫无征兆扎进眉心。
是灵觉预警。
危险不在身外,而来自这一道道脉络本身——它们,活了。
灵觉感知之下,死寂的暗红纹路以极缓,却无比坚定的节奏轻轻搏动。
每一次起伏,都牵动井筒吸力随之涨落,如同深埋深海巨兽心脏的绵长余震。
原始、非人。
这股意志顺着灵觉向外蔓延,试图拽着他的意识,一同沉入这亘古不变的缓慢律动。
眩晕袭来。
视野边缘爬满血丝般的红芒。
陈九牙关狠狠一咬舌尖。
尖锐痛感混着铁锈腥气充斥口腔,一刀斩断意识层面的牵引。
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擦过眼角,痒意一闪而过。
他必须全神贯注。
一手稳住速降器把控身形,一心抵御井壁脉络无声的精神侵蚀。
体力与心神,双双飞速耗损。
就在此刻,腰间信号断断续续的微型通讯器响起人声。
干扰极强,林砚的声音仿佛隔着万丈深水,杂音电流交织,混着地底持续的低沉呜咽。
“……能量读数……急剧上升……心率……一百二……还在加快……”
话音骤然清晰一瞬,语速急促如连珠。
“……下方空腔回波点,高能量聚集!年代极古!还有,父亲的信号!正在指引,偏左!你的左下方!那里,好像藏着东西!”
左下方。
陈九稳住身形,竭力止住绳索晃动。
微微侧头,将头灯光柱斜斜打向左下方井壁。
光柱落在光滑的褐红壁面,被吸收、扭曲。
艰难穿透两三米距离,一处极不起眼的异状映入眼帘。
井壁不再平整。
一处拳头大小的向内凹陷,边缘圆润光滑,棱角尽数磨去,像是长年累月被器物反复摩擦。
周遭螺旋延展的暗红脉络到了此处,骤然变得紊乱、密集,尽数指向凹陷深处。
林砚父亲留下的信号,落点便是此地?
里面藏着什么?
陈九脚尖轻点右侧井壁,借着反作用力,身躯轻轻向左下方荡去。
绳索摩擦岩壁,沙沙声响,在死寂井筒里格外刺耳。
距离不断拉近,凹陷全貌在微光下显露。
凹底漆黑幽深,并非实心岩壁,更像是一条孔洞的开端。
或是一处机关的薄弱节点。
身体荡至与凹陷齐平,灵觉正要探入深处探查的刹那——
呜……嗡——
一声比先前所有轰鸣都更加深沉悠长的震颤,自四面八方的井壁同时炸开。
不是风声。
是能量震荡,实实在在撼动整口井筒。
下一秒。
左下方凹陷中心,一点暗金光芒悄然亮起。
不是光在照耀,是光芒自岩壁之中生长出来。
瞬息延展铺开,化作一层半透明的暗金色能量薄膜,水面波纹在膜体之上缓缓流淌。
严丝合缝封死那处凹陷,向外扩张,转瞬覆盖了左下方方圆近三米的井壁。
能量膜现世一刻,井筒内经久不散的吸力猛地一颤,性质悄然转变。
同源地脉之力,却更加凝练霸道。
不阻挡向上翻涌的吸力流,姿态无声而强硬。
此路不通。
透过荡漾波纹的金色薄膜,后方隐约露出一片比狭窄井筒更加开阔的模糊空间剪影。
那片区域的黑暗似乎稀薄几分,流转着一层难以描摹的幽微辉光。
陈九猛地锁死速降器。
绳索骤然绷紧,身躯借着惯性轻轻一晃,悬停在能量膜前方两米不到的位置。
头灯光芒打在膜面,大半被折射吞噬,少许微光折返,在他脸上投下不断流动的暗金光斑。
他紧握绳索,屏住呼吸,瞳孔猛地收缩。
目光死死锁在这道封禁前路的能量薄膜,以及薄膜背后若隐若现的隐秘空间。
地底呜咽、气流轰鸣,还有胸腔之下剧烈的心跳。
在这一刻,仿佛尽数消弭。
只剩那一道横亘前路,波纹缓缓流淌的暗金色屏障。
于无边幽暗之中,静静矗立,无可撼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