膜面波纹起伏毫无定数。
时而收拢汇聚,时而四散流淌,像深海巨兽悠长缓慢的一呼一吸。
每当波纹峰值扫过膜体,陈九的灵觉便能捕捉到转瞬即逝的残影。
扭曲、锋锐,不属于任何他见过的文字符号。
在暗金流光里一闪而逝,快得像视神经生出的虚妄幻像。
他屏住呼吸,睫毛纹丝不动。
全部心神死死锁住那一闪而过的印记。
不是错觉。
符文浮现的频次,跟着膜体律动起落,和屏障后方那片空间深处宏大不可见的节奏,同频共振。
气息沉静悠远,带着万古岁月沉淀下来的昏沉安宁。
可这份宁静之下,是坚不可摧的阻隔。
是漠然的回绝。
一句无声的宣告——此地,非你可踏足。
“林砚。”
陈九压着嗓子,声音轻得只剩喉间气音,生怕惊扰暗处的存在。
“膜上面有东西,似字非字,一闪就没。”
通讯器里杂音暴涨。
林砚的声音破碎失真,像是从锈蚀铁罐中挤出来。
“…能量波动…符文…大概率是上古阵基…或是地脉自生的屏障…一套规则…”
刺耳的电磁啸叫猛地扎入耳膜。
陈九眉头紧锁。
啸声过后,林砚的声音骤然清晰一瞬,语速快如连珠箭。
“它没有完全隔绝父亲的信号!损耗测算下来,这层膜只放行特定频段的能量波动!如同锁与钥匙!你要调整自身气息,对齐那道信号的状态!频率,关键是频率!”
频率。
陈九在心底反复咀嚼二字。
林砚父亲,那位传奇考古学者,他遗留的信号,藏着何等特质?
坚韧,内敛,还有一份与这片古老地脉同频的沉静韵律。
不止是探查的执念,更像是长年与地脉相知,生出一份近乎本能的默契。
恍惚之间,一行朱砂兽血书写的古小字浮现在《摸金秘录》扉页。
往日晦涩难懂,此刻却被井下黑暗与暗金微光一同照亮。
以气合脉,以意通玄。非探其形,乃感其灵。
以气合脉。
他收起强行洞穿屏障的心思,强压灵觉向外的探查。
心神沉入丹田。
这是祖父亲传的法门,不是武侠内力,是淬炼自身生命能量与精神意志的本事。
外放的感知一丝丝收回,拧成一缕内敛精纯的气。
褪去窥探的锋芒,抛却焦躁与惧意。
只剩摸金传人一脉相承的正气,携着一丝沟通,而非强攻的意念。
他竭力回想方才捕捉到的、林砚父亲信号残留的波动。
韧如蒲草,温润似古玉,怀揣一份将自身视作地脉一隅的谦卑平和。
指尖一阵细微刺痛。
垂眸看去,先前咬破的伤口几近愈合,只留一抹浅淡红痕。
陈九毫不犹豫,再度将指尖送向齿间,狠狠一咬。
剧痛炸开,一滴鲜红血珠缓缓沁出。
他抬手,将血珠抹在左手腕内侧,那道暗金色摸金符烙印之上。
血珠触碰到符印。
没有滑落,也没有如常被吸收。
一声极轻的滋响。
一缕微不可察的金芒自烙印深处一闪而过。
古朴符记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温和稳定的温热,和丹田之中凝练的正气遥遥共鸣。
他深吸井下冰冷浑浊的空气,铁锈与尘土的味道呛入肺腑。
缓缓抬起右手食指。
指尖沾着一丝血渍,托着那缕小心翼翼调试频率的摸金正气。
指尖极慢、极轻,朝着近在咫尺的暗金色能量膜探去。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指尖触碰到屏障的一刻,没有预想之中坚硬的阻挡。
触感奇异,像是沉入粘稠流动的光质之中。
嗡——!
整面能量膜剧烈荡漾!
波纹翻腾旋转,再也不复先前亘古平和,狂暴的排斥意志扑面而来。
一股巨力狠狠撞在他指尖,顺着手臂往上推,要将他整个人弹离这片区域。
陈九牙关紧咬,不肯收回手。
他清晰感知,指尖送出的正气并未被瞬间击溃驱散。
屏障一边排斥,一边在触碰之间,审视、评估他的气息。
千分之一秒的僵持。
倏!
丹田内凝练的正气,被膜体贪婪抽取。
不是消散,是硬生生吸走。
速度快得惊人,如同捧在掌心的细沙,自无形漏斗飞速流失。
脸色白了一分。
比精气流失更让他心神震颤的是——
借着指尖相触的这一点通路,他隐约感知,屏障后方幽深空旷的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无声无息。
只是一道注意力,偏移了过来。
冰冷,古老,不带半分喜怒。
如同亘古磐石裂开一道细缝,一缕淡漠的视线,隔着荡漾的暗金薄膜,静静落在他身上。
这道注视的落点,是他飞速流失的正气,是手腕微微发烫的摸金符烙印。
陈九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不是惧怕,是生灵面对远高于自身的古老存在,本能的战栗。
似野兔被雄鹰锁定。
几乎同一刹那。
腰侧那枚取自假死探员、用来中转信号的微型通讯器,骤然爆发出刺耳高频蜂鸣。
颈后暗红色节点隔着衣衫,隐隐透出妖异血光。
通讯器背景音之中,林砚父亲那道规律绵长的脉冲信号,陡然变得急促尖锐,混乱翻涌,像是受到强烈刺激,产生剧烈共鸣。
膜后的视线。
颈间节点异动。
旧人信号沸腾。
三者,在指尖触碰屏障的一瞬间,同时爆发。
指尖依旧抵在疯狂汲取精气的能量膜之上。
体内正气如同开闸洪水飞速流逝,虚空眩晕席卷脑海,四肢渐渐泛出凉意。
强行突破?
屏障之后绝非一条简单通道。
那道视线的主人深浅难测,贸然硬闯,精气会瞬间被抽干,甚至触发更加恐怖的变故。
就此收手?
祖父留下的线索、林砚父亲的踪迹,全都藏在膜后。
黑棺的追兵随时会下井,多耽搁一秒,希望便淡一分。
井口的黑暗沉沉压落。
头灯光斑在他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
指尖之下,膜面波纹狂乱跃动。
那道冰冷注视,依旧没有移开。
精气流失的速度,又快了一分。
瞳孔深处映着翻涌的暗金屏障。
一边是绝境,一边是唯一的线索。
陈九,心中已然做出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