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指狠狠向下抠落。
他要将骨骼与最后一丝生机,尽数楔进这层拒人千里的屏障。
“咳——!”
压抑低吼冲破喉间。
不是悍勇,是濒死绝境本能的一搏。
丹田所剩无几的精气,混着舌尖咬破喷涌的心头热血,毫无保留顺着指尖倾泻而出。
腕间摸金符烙印微光震颤,两代摸金传人的执念一并撞向膜体。
落点,正是方才灵觉捕捉到的薄弱之处——林父残念与阵图共鸣最盛、波纹动荡不休的那一点。
是屏障长久吸纳气息评估自身,转瞬生出的一道规则涟漪。
整片壁垒唯一的缺口。
嗡——噗!
指尖相触。
像是一层无形薄膜撕裂,又似烧红铁器淬入冰水,响起一声尖锐嘶鸣。
暗金色光流如遭巨石砸落的湖面,向内凹陷、拉伸。
被血肉与意志硬生生扯开一道窄缝,堪堪容一人侧身穿过。
缝隙极不稳定,不停震颤收缩。
缝后没有寻常空气,是浓稠沉坠的黑暗,一股沛然巨力扑面而来,吸力比先前暴涨十倍不止。
最后一丝体温与气力瞬间被抽空。
陈九身形一倾,不是迈步走入,是被缝隙之中的巨力直接吞了进去。
天旋地转。
失重感一闪而逝,后背狠狠砸在一片冰冷坚硬的平面上,闷响在空旷地底空腔回荡。
“呃……”
呻吟细若蚊蚋。
右手麻胀刺痛,知觉尚存,却再抬不起来。温热粘稠的血顺着指尖缓缓淌落。
视野天旋地转,耳畔是血液奔涌的轰鸣,心脏虚弱搏动,仿佛随时会停下。
他伏在地面久久不动。
每一次吸气,都裹着铁锈、陈年尘埃,还有一缕极淡的冷冽辉光气息,不是檀香,是长久浸泡在高能地脉之中,金属独有的冷味。
视野边缘浮起微光。
不是头灯惨白的光束,自身下地面漫涌上来,暗金与暗红交织,缓缓流淌。
左肘撑地,他颤巍巍撑起上半身。
右臂无力垂落,彻底失力。
身下是哑光黑的金属板材,冷硬厚重。
繁复到惊心动魄的阵纹铺展整片视野,暗金色纹路深深镌刻板面,缓慢流转。
大半纹路早已黯淡沉寂,唯有数条粗壮主脉仍旧倔强地明灭辉光,自他身侧蜿蜒向前,汇聚向阵图正中。
目光顺着主脉向前,不受控制被牵引。
阵图核心,一处撕裂状凹坑。
坑壁残留的能量纹路,和他怀中半枚残龙符断裂之处,严丝合缝。
凹坑之内并非空荡。
一枚拳头大小、凝实的暗金龙符虚影静静悬浮,缓慢自转。
底色近乎墨黑,只边缘裹着一圈微弱金芒,如同沉睡千年的接口。
一股更为霸道的牵引力自虚影扩散开来。
不拉扯肉身,直勾生机、气运,勾动虚无的存在本源。和井筒之中感受到的地脉吸力同根同源,却强盛百倍。
陈九神魂轻轻摇晃,几乎要挣脱躯壳,被那小小的虚影拉扯过去。
他狠狠咬向舌尖。
尖锐痛感混着血腥味,拽回涣散的心神。
阵图,凹坑,龙符虚影。
还有人。
凹坑旁,井壁阴影之下,一道人影倚墙静坐。
中年男人,一身老旧深蓝色考古冲锋衣,洗得发白,蒙着厚厚的尘土污渍,是几十年前的款式。
双目紧闭,头颅微微垂落,神态安然,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面色苍白,唇间尚留一丝血色。
最诡异的是他的手。
十指微微蜷曲,指尖虚虚贴在地面,恰好对准阵图一条粗大主脉。
他不是偶然坐在此处。
人和阵图、岩壁,达成了一种静默、诡异的平衡。
他是阵图的活锚,也是被阵图锁住魂魄的囚徒。
通讯器传来林砚颤抖压抑的声音,裹挟难以置信的激动。
“生命体征……极微弱,但是稳定!代谢率低得像冬眠,脑电波微弱规整,是深度休眠,不是昏迷!”
“他旁边的仪器残骸,那些晶体基板,是用来辅助稳定、引导地脉能量的装置,绝大多数都烧毁了!陈九小心,凹坑里的龙符虚影,它在向外释放牵引力,它就是地脉吸力的阀门之一!”
陈九没有应声。
左手死死抠住冰冷金属板面,指甲摩擦出细碎刺耳的声响,苦苦抵御阵图虚影拉扯神魂的力量。
他以左臂与膝盖支撑,一点点向着靠墙静坐的人影挪动。
每靠近一步,吸力便强盛一分,神魂晃动愈发剧烈。
空气粘稠如同胶质,地底深处传来低沉嗡鸣,低到几乎听不见,是阵图能量流动的脉动,也是地脉本身的心跳。
终于挪到近前。
鼻尖萦绕旧衣物沉积的尘土、汗渍,还有一缕极淡的草药与矿石研磨混合的古旧气味,陌生,却又似曾相识。
颤抖的左手伸出,食指中指并拢,小心翼翼探到对方鼻下。
有气息。
间隔极长,微弱如风羽扫过,一呼一吸,节奏竟和身下阵纹明暗隐隐同步。
指尖搭上他的手腕。
肌肤冰凉,却尚未僵冷。
脉搏跳动慢得惊人,十几秒才重重咚的一声。
每一次搏动,身下对应的阵纹便会随之亮起一分。
陈九静静望着这张苍白安然的脸。
紧闭的眼,高挺鼻梁,失色紧抿的唇。
和照片上意气风发的传奇考古学者慢慢重合,岁月浸染,眼前人陌生得让人鼻酸。
身上没有明显伤口,不见挣扎痕迹,衣衫完整,只是老旧蒙尘。
他就安坐于此,化作地脉枢纽的一环。
视线缓缓下移,落回他虚按阵脉的双手。
指尖落点,正是主脉。
这条主脉微光明暗交替,一路延伸向远处黑暗,最终连通凹坑之中旋转的龙符虚影。
抽取,维系,循环。
林砚父亲微弱的生机,阵图运转,虚影向外释放的吸力,三者达成一层脆弱又恐怖的平衡。
靠着这层平衡,他留住一缕生机,也被永远困在此地,无法苏醒,不能离开。
目光最终落向他身侧地面。
一枚磨损严重的金属怀表静静躺着。
表盖敞开,老旧机械表盘露在外面,指针定格在某个时刻,再也不动。
表壳边缘被长年摩挲,光滑温润,几道深刻划痕清晰醒目。
陈九没有伸手去碰怀表。
右手已然失力,左手指尖不停轻颤。
他调动最后一缕灵觉,如同风中残烛,小心翼翼扫过沉睡男人的身躯。
顺着他指尖虚按的主脉,向深处探入,探查阵图根基,还有凹坑之内不停旋转的龙符虚影。
灵觉铺开,反馈回来的,并不只是简单的能量流动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