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资抵达北平的第三天,各防区的主官陆续到了。
第一批来的是近处的人。天津要塞的何柱国最先到,他在第二天傍晚就赶到了北平,在行辕附近的招待所住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穿着那件旧呢子军大衣,在走廊里碰见了从奉天赶来的韩麟春。 韩麟春比他晚到半个时辰,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停下,互相点了一下头。
“来这么早?”韩麟春问。
“早点来,心里踏实。”何柱国说。
“也是。天冷,路上不好走。你昨晚歇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北平的炕比天津冷,半夜起来加了一次煤。”何柱国说。
“等开完会,我请你喝碗羊汤。城西有家老店,热乎。”韩麟春说。
“行。先开会。肚子的事,后说。”何柱国说。
会议室里陆续坐满了人。郭松龄坐在左侧靠前的位置,军装是干净的,领口扣得很紧,袖口的扣子少了一颗。
他面前没有放任何文件,只是坐着,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等着会议开始,像是在心里已经列好了一张清单,不需要写下来也能说出来。吴克仁坐在他对面,同样坐得端正,偶尔低头看一眼自己面前的桌面。王以哲坐在靠后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但没有翻开,只是握着。后方还坐着于学忠、韩麟春、蒋光鼎、杨靖宇,以及从山东赶来的张自忠——他是昨晚到的,下车后没有休息,先去找赵振华核对了一下青岛要塞的物资缺口清单,确认了各自报的需求没有重叠。
“昨晚没睡?”有人问张自忠。
“在车上睡了一路。下了车不困。”张自忠说,“先把正事对一遍,等回去再补觉。”
张定北走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他走到桌首坐下,左手边坐着冯国梁,右手边空着。冯国梁面前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铅笔,没有写字,只是握着。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没有开口,像是一早就知道自己今天不需要先说。
张定北没有开场白,先把一叠清单放在桌上,推到桌中央,纸张的边缘在桌面上整齐地排成一列,像一扇等待被打开的书页。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声音不高不低:“东西到了,够补一部分,不够补全部。清单在这儿,大家都看看。今天不管是谁,想说什么当面说。不要会后打电话,不要托人递纸条。所有人说完,再定分配顺序。我不会按远近亲疏分,也不会看谁声大分得多。你们自己说自己的理由,我听完再定。”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一个人,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叠清单上,像是提前已经想好了这句话的重量。“你们各自说,一个一个来。心里有数的先开口,还在想的先听别人说完再讲也行。”
郭松龄先开了口。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去拿那份清单,目光平视着张定北,声音平稳,语速也不快:“大帅,鸭绿江正面是东瀛军的长期驻地师团,野战炮缺口最大。我手底下那些炮位不是空的,是有炮的大多数是旧炮,膛线磨平了,打出去的炮弹偏得厉害,弹着点散布面太宽。现有的火力只能维持日常对峙,对面要是真推过来,我压不住。如果能补上一批野战炮和配套弹药,我可以把正面的防御纵深向外推出至少三里,把那几处制高点重新占回来。”他停了一下,“我不是替自己要东西,是替那几处阵地的兵要的。他们站在那些空基座旁边等了一年多了。他们一直在等炮能架上去的那一天。”
“郭军长,你这话,不是第一次跟大帅提了吧?”旁边有人轻声问。
“提过。可那时候没东西。提了也没用。现在东西到了,我再说一次。”郭松龄说。
张定北没有接话,目光在郭松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向吴克仁。
吴克仁也在看那叠清单,但他没有去翻它。郭松龄说完之后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才开口说话:“大帅,独立第一军的防区和郭军长相邻,两边要的东西不一样。郭军长要的是野战炮,我这边要的是高射炮。鸭绿江沿线地形开阔,对岸侦察机常来,现有高炮阵地几乎全是空基座。如果第一批物资里能分给我一批高射炮,我可以把鸭绿江上空的口子堵上。对面侦察机常飞的那几个高度,我已经记下来了,炮到了就能直接校射。”他说完之后没有坐下,又补了一句:“我不会跟郭军长争他那批野战炮。两边的缺口不同,我要的是他自己不要的那部分。”
郭松龄没有回头看他,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已经听到了。
“老吴,你这话说得明白。”郭松龄低声说,“各守一段,各要各的。挺好。”
第三个人开口的是王以哲。他坐在后排,手里那本笔记一直没有打开。
他站起来的时候把笔记放回了桌上,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炉膛里炭火落下去的声音:“大帅,要塞和野战军的防区不一样。野战军可以机动部署,要塞的炮位是固定的,炮架不等人。我的高射炮位基座已经全部浇完、验收完毕,螺栓孔距和炮架底座完全对得上。只要高射炮到了,当天就能装、当天就能校、当天就能打。”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瞬,“我不是来争谁的份额。我只是想请您知道,我这边已经等了一年多,炮到了就能用,不会耽误时间。”
“王司令,你的炮位,真的当天能装?”张定北问。
“能。我拿脑袋担保。”王以哲说。
“不用你拿脑袋。我要的是炮能装上去,不是谁表决心。”张定北说。
王以哲坐了下来,那张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很快被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的气流带走了。
下一个开口的是刘多荃。他坐在王以哲旁边,靠着椅背,等王以哲说完之后才直起身来:“旅顺要塞的岸防基座已经全部修复完毕,码头区和航道的水文数据也已经更新过了。我这边不缺基座,缺的是炮。第一批高射炮如果能分到旅顺,我可以把它部署在高桥和吴淞之间的衔接段上。这段是目前旅顺防区最薄弱的环节,炮到了就能补上。”
何柱国随后开口:“天津要塞的情况差不多。海河口的交叉火力网已经跑通过三次联合推演,但基座还是空的。我不需要第一批拿到全部,哪怕分到一两个炮位也行,有了就能先跑起来,让炮手们先练手。”
赵尚志坐在何柱国斜对面。他等何柱国说完之后,并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青岛要塞那三处外海锚地,只有我知道具体的上岸路线和退路方向,炮到了之后还要重新跑一遍射击诸元,确认覆盖范围能和外海锚地的隐蔽通道完全衔接。如果第一批高射炮能分到青岛,我会把它放在最高处,让它覆盖的是外海方向。”
他说完之后没有坐下,又补了一句:“大帅,我要的不多,但我要的必须是能用的。”
杨靖宇最后开口。他坐在会议桌的边角位置,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开口:“大帅,沪上要塞是新接收的,吴淞炮台的基座已经全部修复完成,但炮位全是空的。我不是来争第一批的,我的防区刚接手,排在后面是合理的。我只想确认,我不是被忘了。”
杨靖宇的话说得很短,只是把一句话放在了桌上。他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没有人接话。
张定北看了他一眼:“忘不了。沪上那地方,我记着。”
所有发言结束之后,张定北没有当场定。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铺开的全国防御总图前,拿起红铅笔,从鸭绿江开始,沿着国境线逐段移动笔尖,在每一处防区的标识旁边停顿片刻。
会议桌两侧的人没有出声,只有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偶尔夹杂着纸张被翻动的轻响。
他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过身来:“郭松龄拿野战炮,补齐现有缺口。
吴克仁、王以哲、刘多荃、何振邦、赵振华、杨靖宇各自按次序拿高射炮。
天津、青岛、沪上要塞列入后续批次,已在排计划,等下一批物资到位后陆续发运。弹药先补各前线防区,通讯器材优先发后方枢纽和指挥系统。装甲和战机不分拆,统一归总参谋部调度。第一批不够的,第二批接着补。不是不给,是等下一批。这个顺序已经定了,以后不会再议。”
没有人再多说什么。郭松龄把自己分到的条目和数量看了一遍,把纸页折好放进衣袋。
他的手指在放进衣袋之前,在纸页的折痕处多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张纸真的已经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吴克仁和王以哲各自确认了分配内容,各自折好纸页收了起来。
刘多荃拿到的是一份简短的书面确认,上面写着具体型号和预计接收日期。
何柱国拿到的是同一格式的确认,他没有追问细节,把纸页平整地折好放进衣袋,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赵振华拿到的是手写的简短确认,他看了一眼,把它夹进笔记本里,合上,在衣袋里放好。杨靖宇接到通知时瞥了一眼分配的型号和数量,把纸页折好放进口袋。
所有人说完之后,冯国梁才开口。他把手里那支一直没有写字的铅笔放回桌上,声音不高:“海外那条线,是宋部长走出来的。第一批到了,第二批才有得谈。这个顺序,后面不能变。物资怎么分,大帅已经定了。我这边只补一句——第二批的渠道不能断,联络不能停。后面还有人在等消息。”
他说完之后,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但几个防区主官都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张定北看了冯国梁一眼,没有说什么,把清单收起来,折好,放在桌角。
会议结束后,宋瑞华独自站在窗边,看着人群陆续走出院门。
她走到张定北身边:“大帅,我这趟最大的收获,不是那批物资,是我看见你们如何对待彼此。你的分配方案里没有一家是空手而归的,也没有一家拿到了全部想要的,但没有人觉得不公平。所有人走的时候都在想自己分到的东西怎么用,而不是自己少了什么。”
张定北站在桌边:“要是一开始就决定了只给哪几家,不给哪几家,今天的会开不了这么久。”
“所以我今天没白来。”宋瑞华说。
“现在来也不晚。”张定北笑了笑。
宋瑞华没有接话,转身走向门口。她走到门边时停了一步:“有了这批东西,北方才算初步站住了。”
她走了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会议桌旁边的炉膛里,炭火还在燃烧,偶尔发出一两声细碎的噼啪声。
(第八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