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
老周再也按捺不住。枯瘦的手径直探向火盆,想从翻滚烈焰里抢出半片残纸。
火星飞溅,烫得他手背猛地一缩。皮肉灼痛,他却浑然不顾,声音颤栗。
“殿下!那是三皇子母族与北境私通的铁证!一旦烧去,三皇子再无自辩余地,可咱们手里,也没了日后谈判要挟的筹码。留着密信,尚可换取诸多好处……”
“好处?”
萧景珩垂眸。银甲之上血渍早已干涸,凝成暗沉褐色,衬得他指尖苍白。
他没有望向老周,目光静静落向火盆里行将燃尽的灰烬,语气平淡,好似闲话天气。
“我要的从来不是挟制,是彻底的毁灭。”
他缓缓转身。军靴碾过地上碎石,咯吱轻响,在死寂厅堂格外清晰。
“若是将密信呈递父皇,念及父子旧情,他心底必会生出恻隐。仁慈,便是祸根。今日斩草不除根,来日便会生出更难拔除的尖刺。”
萧景珩抬手,指腹轻轻抚过剑柄,动作温柔,眼底却不见半分暖意,“三皇子必须死。不止身死,还要声名崩碎,夺尽继承大统的名分,这才是绝路。”
老周嘴唇翕动,喉结滚动,所有劝谏尽数咽回腹中。
火光明明灭灭,映亮自家主子深不可测的侧脸。他倏然醒悟,眼前这位常年佯装纨绔的九皇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挺身护在身前的少年郎。
厅堂外的阴影之中,数道呼吸齐齐一滞。
是三皇子潜伏在此的死士。
他们原本寄望这封密信,危急之时可以要挟九皇子,当做谈判筹码,保全主子性命。
可窗棂之后,这番话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寒意直渗骨髓。
密信已成飞灰,谈判筹码化为乌有。九皇子,根本无意留半分余地。
一名死士缓缓攥紧腰间短刃,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绝望如同藤蔓缠紧心口。退路已断,对方赶尽杀绝。
困兽,唯有最后一搏。
他朝同伴比出手势。眼底仅存的犹豫消散,只剩下死战的决绝。
既然不能活着离开,临死,也要从对方身上狠狠咬下一块血肉。
同一时刻。
祭天广场尽头的阴影里,姜离缓缓放下手中铜制千里镜。
镜筒冰寒,触手生凉,她掌心却隐隐发烫。
透过镜孔,九皇子府中的一幕幕尽收眼底。她亲眼看见密信焚作灰烬,看见萧景珩冷硬侧脸之上,破釜沉舟的决断。
长风卷起她灰色衣袂,猎猎飞扬。
她微微眯起眼,嘴角一抹极淡的笑意慢慢漾开。
“不是求胜,是诛心。”
低语消散在清晨薄雾之间,无人听闻。
她看懂了萧景珩这一步狠棋。
焚毁密信,断掉的不只是三皇子的退路,更是堵死了皇帝心底那一丝怜悯。
没有可供辩驳的文书,三皇子通敌叛国的罪名便是铁案,永无翻案之机。
这是一纸政治死刑,远比肉身消亡,来得更加彻底。
两地相隔数里。
一人府中焚信,一人广场观局。
二人不曾一语交谈,却如同对坐弈棋,落下了整盘大局里最关键一子。
棋局至此,踏上一条无从折返的单行道。
要么登临九五,要么粉身碎骨。
姜离收好千里镜,转身汇入人流。灰色身影似一滴落水融进汪洋,转瞬不见踪迹。
她要在消息传开之前,赶回那个无人留意的角落,继续扮演那位与世无争的弃妃,静候下一场风暴席卷而来。
深宫,养心殿。
气氛沉凝,重得几乎滴出水。
急促脚步声划破殿内死寂。贴身大太监王德全连滚带爬扑入大殿,面色惨白,“噗通”跪倒金砖之上,哭声都在发颤。
“陛下!祭天广场……出大事了!”
龙椅上的皇帝猛地起身。明黄龙袍挥摆,力道之大,扫翻案上茶盏。
瓷器碎裂脆响回荡大殿,是不祥的先兆。
“说!”皇帝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嘶哑的声音粗粝如破锣。
王德全浑身发抖,额头重重磕在地面,闷响阵阵。
“三皇子……被禁军合围,九皇子府遇袭,三皇子通敌的兵符……寻到了。”
一句话,压垮皇帝心底最后一丝理智。
本就常年劳损孱弱的身躯猛地一晃。脸色由红转紫,再褪成惨白。
一股腥甜直冲咽喉,他张口,一口热血直直喷溅在明黄龙袍之上。鲜红血渍在龙纹间迅速晕开,刺目惊心。
“朕……朕的江山……”
皇帝白眼一翻,身躯向后重重倒落。后脑狠狠磕在龙椅扶手,闷响过后,再无声息。
王德全双目圆睁,望着龙椅上骤然静止的帝王,喉咙咯咯作响,吓得连呼救都喊不出口。
殿外阳光明媚,金辉遍洒,却照不透这座骤然死寂的深宫。
龙椅上那滩尚未冷却的血迹,静静弥漫着一股温热、诡异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