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全瘫坐在金砖地面,喉结不停滚动,半分声响也挤不出来。
殿外的喧嚣好似被一层无形屏障隔开。只剩殿中漏刻滴水,滴答、滴答,一声声敲在这片濒死的死寂之上。
血腥味没有消散,室温升腾,气味愈发厚重,像一条阴冷长蛇,缠紧所有人的脖颈。
消息死死被压在养心殿高墙之内,可风声,早已顺着红墙缝隙悄悄渗了出去。
坤宁宫。
皇后手中茶盏哐当砸落在地,碎瓷四溅。她顾不上母仪仪态,凤袍裙摆散乱,疾步朝着养心殿奔来。
养心殿大门之前,早已布下王德全亲手掌控的禁军。长戟交叉,寒光凛凛,一横,将皇后一行人拦在丈余之外。
“陛下正在静养,娘娘请回。”
王德全站在殿阶之上,往日恭顺的尖细嗓音,此刻裹着刺骨阴冷。手中拂尘微微发颤,脚步分毫不让。
“咱家,是为了大局!”
他一挥宽袖,转身入殿。厚重朱红殿门轰然闭合,将皇后歇斯底里的质问尽数关在门内。
沉闷的撞击一响,仿佛敲碎了大雍王朝最后一层体面。
两方僵持不下之时,一列捧着药碗的内侍,垂着头匆匆穿过侧边长廊。
队伍末尾,一名小宫女帽檐压得极低,稳稳托着银盘。
是姜离。
一身自浣衣局截来的粗布宫装,袖口浸着淡淡的霉味,混着托盘之上浓烈药香,恰好掩去她本身气息。粗粝布料摩擦肌肤,时时刻刻提醒她,此地步步凶险。
身侧一名侍卫模样男子目不斜视,手按刀柄,步履沉稳。
是魏平。
二人不曾对视一眼,却有着无需言语的默契。
每过一处关卡,魏平便抢先半步,亮出一块沾着暗红血污的令牌。那是方才自九皇子府死士身上缴获的信物。宫禁大乱之时,此物,竟比御赐金牌还要管用。
冰凉金属触感隔着薄手套传来,姜离指尖微收,稳住托盘重心。
指尖触到药碗外壁,瓷身的凉意顺着纹路漫上指根。她垂着眼帘,余光飞快扫过周遭廊下。
阴影之中,数名暗哨警惕眺望前路,谁也不曾留意这支送药的蝼蚁小队。
脚下青砖缝隙积着经年污垢,一步一落,脚步如同踩着心跳的节拍。
行至寝宫外围雕花长廊,队伍被迫停下。
殿内猛地传出瓷器碎裂的巨响,紧接着是皇后压抑不住的怒喝。
“王德全!你是想造反吗!陛下生死未卜,玉玺何时轮到你一介阉人看管!”
“娘娘慎言。”王德全的声音悠悠飘出,带着有恃无恐的尖锐,“陛下只是龙体违和,咱家代为看护玉玺,正是提防有心人趁乱谋逆。倒是娘娘,此刻率众前来逼宫,究竟是何居心?”
“你——”
“够了。”王德全厉声打断,“这养心殿内,咱家的话,便是陛下的旨意。”
姜离闪身躲进廊柱阴影,屏住呼吸。
权力瓜分的闹剧,来得比她预想更快。帝王尚且未断气息,殿内众人,已经开始争抢这具将倾江山的尸骨。
她微微抬指,指尖捻起一撮极细的灰色粉末。
那是西域商队流出的迷幻散,无色无味。只需要微量,便能让人神智恍惚,难分虚实。
粉尘细如尘埃,落在指腹,几乎没有重量。
殿内争吵愈演愈烈,一名小太监捧着空瓷碗匆匆走出,准备换新药。
姜离身形一晃,如同掠影。擦肩而过的刹那,指尖飞快,在碗沿轻轻一抹。
动作轻得好似落叶拂过水面,不起半点波澜。
光滑瓷釉之上,细粉转瞬融进碗底残留药渍,消弭无踪。
小太监浑然不觉,捧着瓷碗快步返回殿中。
此药不夺人命。只会让饮下之人,在清醒与癫狂之间反复摇摆。王德全也好,皇后也罢,只要有人想要下达清晰决断,便会神智错乱,漏洞百出。
姜离要的,是一段无人能够拍板的权力真空期。
她缓缓向后退入更深的阴影,心跳平稳得近乎冰冷。
魏平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前,宽厚背影,替她挡去所有窥探视线。
“办妥了。”魏平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
姜离轻轻颔首,目光牢牢锁死那扇紧闭殿门。
殿内争吵声骤然掐断,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扼住喉咙。
漏刻滴水之声,陡然清晰,滴答,滴答,化作催命鼓点。
吱呀——一声轻响。
象征大雍最高权柄的养心殿大门,缓缓向内开启。
腐朽木轴摩擦的刺耳声响,回荡在死寂宫道,像是古老巨兽的一声呻吟。
王德全跨出门槛,脸上挂着僵硬的胜利者笑意,拔高尖嗓高声宣报。
“九皇子到!”
日光顺着敞开殿门倾泻而出,照亮门槛之外那道修长身影。
萧景珩银甲尚未卸下,甲缝还凝着未干血痕,长剑不曾入鞘,剑尖拖在青石板上,划拉出刺耳锐响。
可真正让王德全脸上笑意瞬间僵住的,并不是萧景珩。
九皇子身后,缓步走出一名身披玄铁铠甲的老者。
鬓发如雪,面容枯槁,左边袖管空空荡荡。
正是三年前沙场战死,尸骨都未曾寻回的镇北老将军。
老者浑浊眼珠缓缓转动,目光落在王德全惨白的脸上,干枯嘴唇慢慢开合,沙哑声线如同粗砂摩擦。
“一别三载,王公公,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