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全瞳孔猛地收缩,像是亲眼看见恶鬼自地狱爬出。
腥甜血气翻涌到喉间,极致的恐惧死死将它卡在咽喉,半声呜咽都吐不出来。
三年前北境战报历历在目,镇北将军万箭穿心,尸骨无存,京郊早已立起衣冠冢。
可眼前之人,空荡荡的左袖随风轻晃,一张被大漠风沙打磨得如同枯树皮的面孔,身上带着活人才有的滚烫煞气。
“你……你是人是鬼……”
王德全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金砖之上,闷响刺耳。手中拂尘啪地坠落,尘丝散乱,一如他彻底崩塌的心防。
老将军并不答话,缓缓抬起仅存的右手。
掌心托着一根乌黑铁鞭,鞭首雕琢狰狞兽纹,寒光隐隐渗出。
那是先帝亲赐的打王鞭,见鞭如面君,专挞朝中不忠不义之徒。
铁鞭随他步伐轻轻晃动,鞭梢擦过地面,滋滋作响,如同毒蛇游走荒草。每一步落下,都踩在满殿人心尖。
殿外围守的禁军长戟林立,严阵以待。可当玄铁铠甲的身影缓步靠近,无人敢横戟阻拦。
那是自尸山血海趟出来的威势,是执掌过十万兵马的沙场杀神。
士兵手中兵器不由自主垂落,铁甲相撞之声此起彼伏,原本密不透风的人墙,硬生生为老将军让出一条坦途。
萧景珩一言未发,单手按在剑柄,静静跟在老将军身侧半步之后。
银甲缝隙还凝着三皇子死士的血,腥气未散,和老将军身上厚重风尘糅合一处,化作令人窒息的压迫。
他目光淡淡扫过殿里面色惨白的众臣,神色平静,目光却像打量笼中待宰的羔羊。
无人敢与他对视,纷纷垂首避让。
殿角,皇后一直挺直的脊背轰然垮下。
一身华丽凤袍此刻沉重如山,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一生精于算计,借三皇子的野心布局,拉拢王德全的权柄,甚至默许对外宣告老将军战死,扫清朝堂障碍。
千算万算,万万没料到这具本该埋入黄土的枯骨,会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块巨石。
她嘴唇翕动,想要出言挽回局面,喉咙却似被棉絮堵死,只溢出一声绝望叹息。身子一歪,颓然瘫坐地面。头顶金凤步摇摔落,碎玉满地,脆响凄清。
廊柱浓重阴影之内,姜离调匀呼吸,将自身存在感压至最低。
透过雕花窗棂缝隙,殿中景象尽收眼底。指尖摩挲粗糙木柱,木刺扎进指腹的微痛,让她始终保持清醒。
这场绵延数年的夺嫡大戏,满是血腥、背叛与谎言,今日,终于行至落幕之时。
她望向萧景珩挺直的背影,悬在心头许久的巨石缓缓落地,生出一阵难以言说的平静释然。
无需言语,无需暗语。
殿内空气近乎凝固,唯有老将军沉重的脚步声来回回荡。
他径直走向那张象征至高权柄的龙床,无视脚边瘫软发抖的王德全,也视而不见榻边皇帝那具无声的身躯。
明黄锦被浸透暗红血迹,刺目惊心。
老将军没有跪拜,不行朝礼。
帝王骤然崩逝,王朝交替之际,繁文缛节早已毫无意义。
布满厚茧的右手缓缓伸出,探向龙枕之下。
动作沉稳果决,没有半分迟疑,仿佛一早便知晓此处藏着物件。
满殿目光尽数锁在那只手上,众人屏住呼吸。
王德全双目圆睁,想要上前阻拦,浑身虚软,连抬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老将军手臂收回。
一抹耀眼金辉,骤然在昏暗寝殿之中绽放。
一方方正玉玺,五龙交纽,侧面镌刻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失踪已久的传国玉玺,就这样出现在众人眼前,仿佛在嘲弄方才所有人舍生忘死的争夺,皆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玉玺沉在老将军掌心,沉甸甸的分量,托着整个大雍的国运。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满堂朝臣,落于萧景珩身上。枯槁嘴唇缓缓开启,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养心殿每一寸角落。
“先帝密诏,封于玉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