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
殿内的空气像是被尽数抽空,光束里浮动的微尘,都骤然停住。
老将军布满厚茧的拇指,轻轻按在玉玺底部的暗扣上。一声极轻的机括弹响,方正底座悄然滑开,一卷叠得齐整的明黄绸缎,静静落于掌心。
没有惊天异象。唯有帛纸舒展时细碎的摩擦声,在死寂大殿被无限放大,锐如刀锋刮过骨面。
他没有将密诏完全铺开,只露出末尾落款与鲜红御印。沙哑嗓音字字千钧,砸落在满堂人心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九皇子景珩,性仁孝,智深远,朕百年后,继统大位。”
话音落罢,老将军手腕轻抖,黄帛重新卷回,嵌入玉玺底座。
咔哒一声,机括锁死。
不知是谁手中长戟率先脱手,哐当砸在金砖上。紧跟着甲衣摩擦之声此起彼伏。
殿中禁军像是被抽去一身傲骨,齐齐俯身跪倒。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连成一片,化作无可逆转的洪流。
“不可能……”
皇后瘫坐血泊旁,凤袍金线被地上血污浸得暗沉。她死死盯着那方玉玺,指甲狠狠掐进掌心,血丝顺着指缝渗出。
“庶子怎可夺嫡!我是中宫之主,该登帝位的是景炎……”
“景炎勾结外敌,谋逆犯上,尸首早已弃于北境荒野,喂了野狗。”
老将军浑浊的眼眸转向皇后,目光锋利如刀,一句话斩断她所有辩驳,“娘娘身上凤印之下,怕是偷偷盖着三皇子私章。北境粮草亏空的账册,老臣尚且贴身收着。”
皇后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剧烈颤抖,半句话也吐不出。
她最致命的把柄,竟被这个本该埋骨沙场之人牢牢攥住。
王德全脸色灰败如死。他瞟一眼满身煞气的萧景珩,再望向手握打王鞭的老将军,再也撑不住,手中拂尘脱手落地,“噗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脆响连连。
“奴才……恭迎新君!”
这一声高呼,成了压垮所有人的最后一根稻草。殿内余下内侍、宫女纷纷伏地,山呼千岁的声浪席卷大殿,却驱散不散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气息。
萧景珩静立原地。银甲上的血渍,在日光下凝成暗褐。
他不急着登临龙床,甚至没有多看那方象征至高权柄的玉玺一眼,垂眸看向跪地的皇后与王德全。
“皇后迁入冷宫静养。王德全与其党羽,即刻软禁偏殿。”
他语调平淡,好似闲谈风物,不是在发落前朝罪魁,“封锁所有宫门。陛下驾崩之事,暂且秘而不宣,敢外泄者,斩。”
命令一出,方才还有几分骚动的禁军瞬间肃然。
密不发丧,一则防备北境敌军趁国丧大举来犯,二则稳住朝堂动荡。
这份深远的大局考量,让殿内尚在观望的几名老臣,彻底俯首。
老将军缓缓转身,双手稳稳托着沉甸甸的玉玺,一步一步走向萧景珩。
短短两步距离,跨过的是三年生死,无数暗局筹谋。
“殿下。大雍江山,老臣替您守住了。”
萧景珩伸出双手,郑重接过玉玺。
玉质冰凉,寒意顺着指尖直抵心底,却引燃胸腔压抑许久的烈火。他五指收拢握紧玉玺,指节微微泛白。
廊柱浓重阴影之中,姜离缓缓松开攥紧的掌心。指尖在木柱掐出的浅痕,被宽大袖口悄悄遮住。
她随着退下的宫女队伍一同后撤,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小截白皙下颌。
穿过层层攒动的人影,她望向殿中萧景珩。阳光斜斜落在他挺直鼻梁,勾勒出半明半暗的轮廓。
是她筹谋数年,倾力辅佐的人。此刻,终于踏上权力之巅。
队伍将要踏出殿门,姜离脚步极轻一顿。
萧景珩捧着玉玺,目光越过满殿跪伏众人,越过身前的老将军,精准落在殿门外那抹熟悉的宫女衣角。
衣角蒙着薄尘,袖口带着浣衣局独有的淡淡霉味,正是她此番入宫的伪装。
他没有出声。握着玉玺的拇指,轻轻摩挲龙纽上一道浅浅划痕。那道印记,是三年前二人初次密会,他心绪难平,指甲无意刻下。
而后,他极轻颔首。幅度微小,几乎无人察觉,唯有掠过檐角的风看得见。
姜离垂落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笑意,转身隐入宫墙深处的阴影。
殿内天光缓缓偏斜。
萧景珩松开玉玺,指尖在龙椅扶手轻叩两下,节奏沉稳,像是静静等候一份远在宫外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