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声叩击落下。
死寂翻涌而来,吞没殿中最后一缕落日余晖。
烛火尚未点燃,浓黑如同粘稠墨浆,顺着梁柱缓缓淌落,尽数汇聚在殿角最深的阴影里。那片黑影仿佛活物,静静吸食殿内久久不散的血腥气息。
萧景珩起身,银甲摩擦,细碎声响在死寂之中被无限放大,好似甲壳之下虫豸蠕动,听得人牙根发酸。
他没有高声传召,只是抬手轻轻一挥。殿外候命的禁军如同断线木偶,悄然后退。厚重朱门缓缓闭合,将这一方浸满死亡气息的大殿,交到如今真正执掌大局之人手中。
他缓步走向殿角。脚步极轻,不曾扬起半点浮尘,身形仿佛融进沉沉夜色。
姜离斜倚冰冷墙壁,缓缓褪去身上粗劣宫女宫装。
布料脱离肌肤的微响,轻得几不可闻,像撕开一层裹了许久的厚茧,露出内里坚韧鲜活的本身。兜帽滑落,那张蒙着薄尘、清冷淡然的面庞显露在朦胧月光之下。一双眸子亮得慑人,如同荒原长燃不息的两簇星火。
萧景珩停在她身前。阴影覆住大半张面孔,只露出紧绷的下颌,还沾着一滴尚未干涸的血,在暗光里泛着暗红。
他抬手。指腹尚且留着传国玉玺的冰凉,此刻指尖微颤,轻轻擦去姜离脸颊上的灰尘。
肌肤相触一瞬,数年绷至极致的心弦骤然松脱,仿佛有什么桎梏在他体内断裂、重铸。
“你回来了。”
声音微微发颤,自胸腔深处挤出来,裹着粗粝砂砾质感,在空旷大殿荡开层层回音。
话音落,他再也撑不住一身帝王的自持,俯身,将头埋进她的肩窝。
刚刚拿下大雍江山的九皇子,卸去铠甲与全部防备,如同在寒夜里独行千里的旅人,终于寻到独属于他的一簇明火。灼热的呼吸拂过她颈侧,混着铁锈与汗的气息。
姜离抬臂回抱住他。掌心贴着冰凉坚硬的银甲,唯独甲衣之下,心脏跳动急促厚重,一下,又一下,撞在她掌纹之上。
她低声娓娓道来,自边关辗转奔赴京城一路的凶险。语调平缓淡然,好似讲述旁人的际遇。
直到说起染坊血案那一夜。
她说,那坊中淌出的血并非正红,泛着诡异紫黑,粘稠如同融化的蜡浆,顺着沟渠淌入幽深暗处,甚至能听见血水流淌的嘶嘶声响,恰似群蛇游走荒草。
萧景珩身躯猛地一僵。自她肩头微微抬头,昏暗中眼底翻涌着后怕,裹挟着浓烈杀意。只凭几句叙述,他已然窥见藏在暗处伺机吞噬他们的鬼魅。那些隐于幕后的敌人,远比眼前尸山血海,更加可怖。
他伸手,自贴身衣襟摸出一枚铜钱。币缘长年贴身佩戴,被体温摩挲得光滑温润。
正是当年破庙空棺之内二人刻下的信物,钱币背面还留着歪斜深刻的划痕,凹凸不平,是一纸古老的生死盟约。
他将铜钱轻轻放进姜离掌心。金属的微凉转瞬被她的体温裹住,这枚小小的钱币,在二人之间流转着生生不息的念想。
“往后余生,不再分离。”他的声线重归沉稳,字字掷地,带着无可撼动的决绝,“你我,共治大雍。”
此地血腥弥漫,不必行朝堂繁缛大礼。在大殿的阴影之中,二人缓缓靠近,额头相抵。
呼吸相融,心跳同频。完成灵魂深处的结盟。
周遭沉沉黑暗,似在这一刻向后退去。方寸之间,唯有彼此的温度真切滚烫,将这片死地硬生生辟出一方安隅。
可这份短暂安宁,转瞬被窗外急促的脚步声撕碎。
脚步凌乱沉重,碾过廊下枯叶,直直逼近殿门,是危险的警讯穿透厚重宫墙。
“陛下!”魏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奔跑过后嘶哑破碎,藏着难以压制的惊惶,“城西粮仓起火!是三皇子残余党羽纵火,想要做最后的反扑!”
萧景珩缓缓挺直脊背,手掌稳稳按在腰间剑柄之上,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