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挺直脊背,五指紧紧扣住剑柄,指节泛白。
方才殿内片刻温存一扫而空,凛冽杀意骤然弥漫整座大殿,方才卸下一身重负的男人,恍若只是暗夜生出的一场幻梦。
他没有回头,嗓音冷硬如冰棱相撞。
“魏平,带人奔赴城西。火势未控之前,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门外魏平应声领命,急促脚步声转瞬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烛火终于被点燃。昏黄光晕摇晃,将人影投在墙壁之上,如同鬼魅翩跹起舞。
姜离神色已经褪去柔软,快步走到案前,铺开一卷京城防务舆图。指尖蘸饱墨汁,重重点在城西粮仓的位置。
“今夜吹西北风,大火会往平民居住区蔓延。”她语气沉静,字句力道十足,“传讯魏平,不可一味剿杀。优先掘开护城河水渠,以水灭火,合围堵截为辅。粮草若是尽数焚毁,明日京城必然大乱,那才是无解的死局。”
萧景珩走到她身后,目光落向地图上墨线标注的分渠。
他伸手覆住姜离的手背。掌心相贴不是儿女情长的温存,是二人博弈大局之中,彼此确认同在棋盘之上。
“要你亲自前去调度?”
“你居明处安定朝堂,我隐暗处清剿余孽。”
姜离抽回手,拿起一旁的信鸽哨,吹出一声极轻的锐响。
一只灰羽信鸽自房梁扑棱振翅,稳稳落于她臂弯。
她飞快写下一行密令,卷成细筒牢牢绑在鸽腿,抬手放飞。
信鸽冲破沉沉夜幕,如一支离弦箭矢射向夜空。
“传讯魏平,第一要务保住粮囤,剿杀贼党次之。死士不必留活口,仓中粮食,一粒都不能损毁。”
城西方向,冲天火光染红半片夜幕。滚滚浓烟升腾,谷物灼烧的焦糊气息混着皮肉烧焦的恶臭,随风漫开,刺鼻欲呕。
魏平麾下黑甲骑兵如同无声潮水,借着夜色奔袭而至,瞬间锁死粮仓四周所有出逃通路。
这群纵火的三皇子死士原本盘算事成之后混入流民脱身,转眼便发现四周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刀光于火海之中此起彼伏,利刃起落,伴随着闷哼,身影接连倒地。
没有求饶,没有审问,只剩刀锋入肉的清响。
魏平端坐马上,面无表情俯瞰战场,手中长刀刀刃不断滴血。
半个时辰之后,引来的河水浇灭大火。废墟之上水汽滋滋蒸腾,白雾缭绕,声响幽幽,似万千冤魂低声叹息。
数十死士横尸仓外,无一生还。
姜离的第二道密令紧接着送到:开仓核验存粮。
天尚未亮,萧景珩亲至粮仓。
他立在焦黑残破的仓门前,银甲落满烟灰,更衬得周身肃杀。
远处聚拢一众百姓,惶恐望向这位刚刚执掌权柄的新君。窃窃私语此起彼伏,满是断粮的惊惧。
“开仓放粮。”
萧景珩声音不高,顺着夜风清清楚楚送入所有人耳中,“本次烧毁的粮米,国库足额补还。各家凭户帖登记,每户领米三斗。”
人群先是死寂,轰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喧哗。
众人预想之中的苛政、动乱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新君杀伐之外的安抚仁政。
那些暗中被死士煽动、本想趁乱劫掠的市井宵小,望着严阵以待的黑甲骑兵,又听见放粮诏令,心中不轨念头尽数熄灭。
一场蓄意纵火的祸乱,非但没有撼动根基,反倒成了萧景珩立威安民的试金石。
夜色缓缓褪去,东方天际浮起淡淡鱼肚白。
京城彻夜的喧嚣慢慢平息,只剩下巡城士卒整齐沉稳的脚步声响。
萧景珩启程回宫。粮仓废墟之上,衙役小心翼翼清理残骸,动作谨慎,好似焦土之下,还埋着尚未引爆的隐秘。
姜离没有随他一同回宫。她隐身在暗处,调度整支情报网,逐一搜捕散落京城各处的残余逆党。
她心里清楚,真正的难关不在刀光火海,而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之上。
晨曦穿透薄雾,落在皇宫琉璃屋顶,折射出刺目的金光。
沉寂一夜的景阳钟轰然敲响。浑厚钟声层层叠叠,席卷整座京城,宣告旧时代落幕,新纪元开启。
礼部官员身着繁复祭服,手捧明黄圣旨,快步往金銮殿而去。
脚步急促却沉稳,官靴踏过金砖的声响,在幽深长廊回荡。
金銮殿大门缓缓向内推开。殿内幽深昏暗,唯独龙椅方位,长明灯早早点亮,光明一片。
老礼官停在殿门口,理了理身上祭服,回头看向身后仪仗,低声吩咐。
“吉时已到,请新君入位。”
他伸手推开厚重雕花殿门,刺耳的吱呀声划破寂静。门缝泄出的光线之中,浮尘悠悠飞舞,好似万千目光,静静等候踏殿之人。
老礼官侧身让出通路,目光垂落,望向门槛上新添的一道浅痕,声调肃穆低沉。
“陛下,该登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