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底重重踏过殿门槛,闷响一声,似踩断一道无形枷锁。
殿外晨光如潮水奔涌而入,却扫不尽金銮殿深处沉积的幽暗。
九龙金漆宝座安放在高台之上,于阴影里泛着冷光,如同蛰伏巨兽,空洞的眼目静静审视踏向它的新主人。
萧景珩步履缓而沉。崭新九龙帝袍金线流光,袍上龙鳞纹路随步伐起伏,似真龙呼吸。
大殿死寂。数百文武百官伏身在地,额头紧贴冰凉金砖,无人敢抬眼直视那道不断靠近的身影。
龙涎香混着老木的气息漫在空气里,一丝淡得极难察觉的铁锈味藏在香雾之下。是昨夜宫变的血腥,纵使殿中重熏香药,依旧钻入众人鼻腔。
萧景珩踏上台阶,转身,落座。
身躯贴上椅面的刹那,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
并非错觉。这张龙椅,千百年来吞噬无数野心与性命,浸满亡魂留下的阴冷。
他抬手戴上冕旒。十二串白玉珠帘垂落,掩去大半面容,只余下一道紧抿的薄唇。
珠串轻晃,玉珠相撞细碎叮咚,在死寂大殿听来,像是倒计时。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的跪拜声轰然炸起,震得殿顶梁柱积尘簌簌飘落。
可震天恭贺之中,透过晃动玉珠,萧景珩看得分明:匍匐的人群脸上,恭敬只是一层面具。底下藏着惊惧、算计、麻木。
他心里清楚,权力交接远未尘埃落定。一日潜在威胁不曾焚尽,这帝位便坐不稳。
魏平持刀立在殿侧,目光如鹰隼扫过大殿每一处角落。任何人呼吸稍有异动,都将引来刀锋。
昔日夺嫡相争的皇子,阳奉阴违的权臣,早已化作城郊乱葬岗的枯骨。此刻留在殿中的,都是在腥风血雨里活下来的臣子。
萧景珩微微抬手。雷鸣般的朝拜声戛然而止。
他展开明黄圣旨,声音隔着珠帘落下,威严厚重,听不出半分新帝登基的欣喜,反倒像一纸终审判词。
“朕初登大宝,减免苛捐杂税三成;边关将士抚恤翻倍;所有有功之臣,论功行赏。”
殿下响起一阵压抑的倒吸声。
减税,国库收入便会折损;厚赏边关,朝廷开支暴涨。
一步险棋,却是收拢民心军心的狠招。
满朝无人敢出言质疑。城西粮仓冲天大火,清扫三皇子余党的铁血手段,所有人历历在目。
“除此之外。”萧景珩话音一顿,目光越过满朝文武,直直落向大殿末尾的阴影之中,“朕,不立后,不充盈后宫。”
一语惊起千层浪。礼部尚书猛地抬头,脸色煞白,撞上萧景珩冰冷的视线,又慌忙垂首。
后宫虚位,外戚便无从借后位干政,沿用百年的朝堂制衡之术,就此被打破。
“然一国安危,不止明面上的朝堂,亦藏于暗处。”萧景珩声音抬高,一字一字,重重砸在金砖之上,“特设暗阁,独立于六部之外,专掌情报监察,肃清朝中奸佞。暗阁之主,位同副相,不入后宫籍,不受宫规管束。”
满殿哗然。
从未听过这般官职,不在朝堂品阶序列,手中却握有监察百官的权柄。
百官目光不由自主顺着帝王的视线,齐齐望向大殿最末。
光与暗影交界之处立着一道身影,与满身锦绣朝服的朝臣格格不入。
姜离一身素色衣衫,脂粉未施,发间仅一支简朴木簪。
她站在明暗边界,仿佛随时会消融进身后沉沉黑影。
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牢笼留不住她,她是持刃之人。
姜离抬眼。隔着密密麻麻的人头,隔着不停轻晃的冕旒玉珠,与龙椅之上的男人遥遥对视。
没有缠绵情意,只有无需言语的笃定。
她看得见他眼底红血丝,是彻夜筹谋留下的疲惫;萧景珩看得见她掌心厚厚的薄茧,是常年执掌情报网的印记。
从前构陷她的深宫妇人,暗中推波助澜的伪善权臣,尽数在这一场权力洗牌里烟消云散。
留在朝堂的,都是闯过生死一关的可用栋梁。
众人心里了然,这位新帝不需要花瓶般的后妃,他要的,是一个能同他并肩立于悬崖之上的盟友。
姜离唇角漾开一抹极浅笑意。
她本就不想要皇后的名分,那只是另一座华丽囚笼。
她想要的,是自在行走大雍暗处的权柄。
而萧景珩,亲手将这把钥匙交到了她手上,把朝堂最锋利、最黑暗的利刃托付于她。
加冕大典,在这一份诡异却庄重的气氛之中落幕。
百官躬身退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这尚且稚嫩的全新朝局。
朝阳铺满整座金銮殿,龙椅鎏金耀眼,高台之下,却投下更深一重阴影。
萧景珩起身,没有择侧殿去往后宫,径直走下高台。
冕旒随大步走动剧烈摇晃,玉珠碰撞脆响不绝。
他一步步走到姜离身前。周遭禁军齐齐垂头,视而不见。
帝王站定,伸出方才紧握传国玉玺、承托万里江山的手,轻轻握住姜离略显粗糙的指尖。
掌心相触,不再是昨夜暗夜之中带着惶然的依赖,而是安稳如山的彼此支撑。
“朝堂之事归我,暗处风云归你。”他低声道,“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