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萧景珩便牵着她,踏出金銮殿那片厚重的阴影。
没有浩浩荡荡的御驾仪仗,只备了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魏平带着人马留守宫门。车轮碾过厚重宫砖,沉闷的滚动声响,一点点将昨夜的刀光杀戮,尽数碾在身后。
高耸宫墙将日光切作明暗两半。马车驶出令人窒息的皇城,车轮声在空旷御道来回回荡,每一圈滚动,都似踏在岁月的骨节之上。
城南的风裹着鲜活市井烟火,冲淡二人衣上久散不去的龙涎香与血腥气。
马车停在僻静巷口。巷深处立着一座寻常土地庙,匾额上金漆却是新刷的,在斑驳老旧墙面映衬下,格外扎眼。
姜离伸手掀开车帘,目光落向那扇开裂斑驳的木门,指尖微微蜷起。指腹轻触冰凉车帘,尘封许久的记忆翻涌上来。
此地从前是京城最污秽的角落,乞丐与亡命死士混居阴沟,沟里的老鼠都比别处肥大。如今,这里已成流离之人的庇护所。
庙门被轻轻推开,吱呀一声尚未落定,一道身着绸缎的中年身影快步自影壁之后迎出。
是老哑。风霜刻满的脸上骤然涨起潮红,喉咙发出嗬嗬的声响,膝盖一弯便要俯身跪拜。
萧景珩脚步不动,只抬手稳稳托住他手肘。
那只手掌宽大,指腹布满常年握剑磨出的厚茧,粗糙却温热,稳稳将老哑下跪的动作拦住。
“不必行礼。”萧景珩声线平缓,不见帝王威压,反倒像久别归来的旧友,“这地方,你打理得很好。”
老哑眼眶泛红,用力摇头。他抬手指向大殿之内,一众流民正围坐在一起分食热粥,又转头来回看向萧景珩与姜离,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深深一揖。
数年之前,他只是这破庙里卑微乞儿,无意间窥见秘辛,招来杀身之祸。是姜离将他藏于戏台帷幕之后,是萧景珩拿出第一笔本钱,助他安身立业。
如今他是京城善名远扬的商人,这座土地庙,便是二人最初筹谋落脚之处,无数搅动朝堂的计策,都自这片方寸之地生根发芽。
姜离静静不语,独自走向大殿深处那座老旧戏台。
后台光线昏暗,瓦缝漏下一束天光,尘埃在光柱之中悠悠飞舞,像无数细碎幽魂盘旋不去。
她抬手抚过戏台后方那道隐蔽暗门。
木门肌理粗糙冰凉,指尖缓缓划过,往日无数惊心动魄的深夜,仿佛都在指尖重现。
当年,二人便挤在这间狭小暗室,定下倾覆夺嫡乱局的谋划。每一声低语都暗藏杀机,一次呼吸不慎,便是身死魂消。
墙面层层油漆之下,还藏着昔日刀锋劈砍留下的凹痕,凹凸不平,是无声的警示。
“还记得这个吗?”
萧景珩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手中托着一册泛黄薄书。
书皮朽脆,仿佛指尖一碰便会碎裂,纸面没有一字一句,只布满经年风化留下的黄褐色斑迹。
这便是姜离初来这个世界时唯一的依仗,一本写满全部剧情、人物生死归宿的命本书册。
它曾是她保命的护身符,亦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书中每一行文字,都藏着身不由己的恐惧。
姜离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眼底情绪复杂难言。
通晓剧情,占尽先机,可也被困在早已写死的轨迹之中。所有人的结局,一场场阴谋厮杀,尽数被提前定好,众生如同提线木偶,受人摆布。
萧景珩迈步走到角落火盆边,盆中炭火赤红,热浪扭曲周遭空气。
他没有半分迟疑,抬手将泛黄书册投入炭火之中。
纸页触碰到明火,响起细碎爆裂轻响,像是长久束缚灵魂的枷锁,发出哀鸣崩断。
火舌转瞬吞噬纸页,卷曲的黑色灰烬悠悠向上飘飞盘旋,好似挣脱桎梏的亡魂。
姜离凝望着跳动的火焰,瞳仁映着跃动火光。
随着整本命本书籍燃作飞灰,长久压在心底、那种被无形之手操控的寒意,终于烟消云散。
余烬零星迸出火星,坠落在地转瞬熄灭,一如所有拦在他们前路的敌人。
“自此往后。”萧景珩静静望着燃尽的灰烬,伸手紧紧握住姜离的手掌,掌心滚烫,“再无既定剧本,没有写死的结局。”
姜离用力回握,指节微微泛白。
掌心之下,是他鲜活强劲的脉搏,是独属于活人的、不受任何文字拘束的生命力。
庙外晚风缓缓,褪去往日肃杀凛冽。
二人两两相望,无需多言。彼此眼底清晰映着对方的身影,再没有阴云遮挡。
走出土地庙,艳阳铺满长街,将两道身影拉长,慢慢交叠融为一体。
街角石阶上,一群孩童围坐一处,捧着崭新的启蒙书卷,清脆读书声穿过市井喧嚣,随风飘来。
“大雍新纪,君臣同心,平乱安民,天下归仁……”
姜离脚步微顿,侧耳静静听着稚嫩的诵读声。
萧景珩没有停下脚步,牵着她的手微微收紧,继续缓步向前。
前路漫漫,朝堂制衡、暗处风波或许永远不会停歇。但此时此刻,他们挣脱了命运书卷的桎梏,脚下的路途,将由二人亲手书写。
青篷马车静静候在巷口。车夫压低帽檐,手中长鞭轻轻一扬,一声清亮哨响,随风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