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新初回头看一眼苏沐瑶,见东家一脸期待,更是来了兴致。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问:“你仔细瞧这街上可有闲散之人?”
楚儿四下张望,见街角的茶摊旁坐着四个嗑瓜子的汉子,街边还蹲着五六个。再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虽看上去一副闲散逛街的样子,但除了挑选瓷器会逗留外,均是走来走去,并不像那几人。
“好像还真有。”
“你可知他们是做什么的?”
“我又不认识那些人,又如何得知?”
“如此看来,你每次来陶韵巷都是白来了,竟然连这街上的学问都没搞明白。”
别说楚儿不明白,苏沐瑶也不懂,更对柳新初接下来要说的话充满好奇。
只听楚儿不满道:“不就是卖瓷器的和想买瓷器的人吗?一条街还能有什么学问?”
柳新初本想说“头发长见识短”,又一想东家也是位姑娘,这么说只怕不妥,便改口道:“学问大着呢。让我来告诉你,那几个人看似无所事事,实则等着揽活儿。”
“揽活?揽什么活儿?”
“只要能赚钱,什么活儿都揽。”
“他们跟你要教给我的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等着瞧。”只见柳新初朝茶摊的方位招了招手,四个汉子迅速起身,快步走了过来。
为首的问道:“这位兄弟,可是有活儿?”
柳新初瞧见街边蹲的几人也起身向这边张望,想要过来,便向他们摆摆手,示意不再需要,见那几人继续蹲下后,向来的四人说:“四个人,太多了,我只需两个人。”
为首的指着其中的两人:“你们两个先回去,这活儿我和他先接了,下一个活儿归你们。”
那两人没有多言语,乖乖退回到茶摊旁。
柳新初将二人领到一旁,压低声音说了一会儿话。
只见二人先是摇头,随即又面露难色地互相对视一眼,似乎在权衡利弊,片刻后才迟疑地点了点头。
柳新初则指着售卖黄家瓷器的摊位,对二人低声仔细吩咐着。
楚儿靠近姑娘,好奇地说:“姑娘可瞧明白他想做什么?”
苏沐瑶微微摇头:“我也看不懂,待会儿问问他便知。”
只见二人向人多的摊位走去。
柳新初则满意地回到苏家摊位,向东家说:“沐瑶姐姐,等着瞧吧,过会儿,那摊位上的人都会来我们这里。”
楚儿质问道:“你刚跟那两个人说些什么?”
柳新初开始卖起关子:“现在告诉你多没趣,等成功后,将这些瓷器卖掉,我再告诉你。”
接着听到不远处的摊位旁,那两个汉子突然高声争执起来。
“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难道你没听过?”
“我当然听过,可这摊位上的印花瓷真的不错,价格又公道,不如就买了吧?”
“哼!亏你还是耀州人,难道不清楚我们耀州的刻花青瓷名闻天下吗?就是家里用,也要买刻花青瓷!”
那摊位上挑货的人纷纷围拢过去看热闹,其他摊位及街上的百姓也忍不住凑上前去,想瞧瞧究竟发生了何事。
见人越来越多,两人故意提高了嗓门。
“我当然知道耀州刻花青瓷好,可印花也不错,价格公道又实用,咱们老百姓不讲究那些,能用就行。”
旁边有人搭腔道:“没错,能用就行,你们两个为此等小事争执起来不值当。”
“怎么不值当?我喜欢有人气儿的物件,买回去,放在家里看着欢喜,用着舒心。印花就不一样,少了股子人气儿,买回去放着,你媳妇连儿子都生不出来。”
“你胡说!听说印花用的模子也是人刻出来的,怎么能说没人气儿?”
“一个模子一次印那么多,早把原有的人气儿分没了。哪像刻花瓷,可是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你说哪个人气儿足?实话告诉你,我娘子之所以能连着给我生三个大胖小子,就是因为我家里的器具全是耀州的刻花青瓷,尤其是我娘子常用的器具,必须是刻花青瓷。”
“咱们耀州哪家没有刻花青瓷?也没见像你说的这般神奇。”
“别人家我不管,反正我家是如此。”
旁边有人议论道:“刻花青瓷真有这么神?”
又有人跟着议论道:“神不神不知道,人气儿之说很有道理。”
演戏的两人听罢,反对的一人顺势改口道:“听你所说,甚有道理,我就不买印花瓷了。但刻花瓷贵,我怕买不起。”
“刻花瓷也分三六九等,贵的买不起,买便宜的不就行了。就在旁边,苏家窑场的摊位,普通的刻花瓷样式又好,刻花也不错,关键是价格公道,只比印花瓷多了一个铜板而已,你买得起。”
“真的吗?过去瞧瞧。”
两人装模作样地往苏家摊位走去。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被这二人说得也动了心,纷纷弃了印花瓷的摊位,转而涌向苏家的摊位。
苏沐瑶这才看明白柳新初使的伎俩,看着一拥而上的买主,心中暗自高兴,起身望向不远处的摊位。
那摊主正一脸错愕地呆立原地,一直盯着苏家的摊位瞧。
不多时,摊位上所有的刻花青瓷被抢购一空。
两个演戏的汉子也各挑了一款,被柳新初拉到一旁递过几枚铜钱作为酬劳。
二人捞到好处后,又回到茶摊前坐好。
楚儿高兴道:“柳新初,你太厉害了,这么快全卖光,为什么你以前不用这招?以后要多多用,早些卖完,早些回家。”
柳新初谦虚道:“有些手段不宜多用,今儿为了教你,才不得不使些阴招。”
苏沐瑶提醒道:“瞧,有人找你算账来了。”
只见那印花瓷的摊主面色铁青,大步流星穿过人群,径直走来,先向苏沐瑶说:“苏姑娘,做人需厚道,做生意跟做人一样。你们摊位光顾的人少,得想着如何提高产量降低成本,把价格给打下去,才能赢得买主。你倒好,让这小子使阴招,抢我摊位的买主,够不地道的。”
苏沐瑶赔笑道:“李叔,您别生气,自从苏家摊位设立以来,您何曾见过用这种招数?今儿是头一次,不过是新初教楚儿如何卖货,演示一下而已,我向您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李叔依旧生气道:“我早瞧这小子不顺眼,今儿更证明,他就不是什么好人。苏姑娘,你的刻花手艺好,我敬重你,可你用人也需睁大眼睛,这小子心术不正,还是不要再用得好。”
见说自己不好,柳新初急了:“我是裴老爷放在这里的,你有本事去找裴老爷理论,又何必为难沐瑶姐姐?”
李叔仍旧不依不饶:“哦,我倒忘了,苏家摊位背后的靠山是裴家,裴家我自然不敢得罪。可你小子不是什么好人,我却敢说。”
柳新初见状,只好拿出杀手锏:“李叔还有脸说我,阴招您又不是没用过。就前日,您也用那几个人给你帮闲,将别家摊位的买主吸引过去,要不我把其他摊位上卖货的人叫来一起评评理?”
李叔哑口无言,用手指了指柳新初,愤愤离去。
“晚辈不过是跟您学的!”柳新初对着李叔的背影大声说完,转向苏沐瑶,“沐瑶姐姐,您千万别信他说的,我是好人,您只管放心用。”
苏沐瑶当然没有将李叔的话当回事,她相信自己的判断,柳新初不错,又聪明又本分:“李叔在气头上,才说了那些话,我自然不会当回事。”
楚儿在一旁看得真切,态度瞬间改变,批评道:“柳新初,往后别再给我教这些招数,容易得罪人。”
柳新初边收拾摊位边说:“不得罪人的招数都教给你了,若再学,只能给你教些得罪人的。”
“那我就不学了。”楚儿也跟着收拾起来,“你这得罪人的招数还不得使些钱出去?还白白浪费了两个碗。”
“我只给每人五个铜板,他们拿去的那两个碗,加起来也就60文,我每日的工钱是100文,扣去60文,还剩40文,今日货全部卖完,按照约定,沐瑶姐姐会奖励我30文,总共算下来就折了30文。如果我卖货卖得好,年底沐瑶姐姐肯定还会给我赏钱,这么一算,我也没亏什么,还赚了呢。”
“你倒挺会精打细算。”
“没办法,从小家里穷,精打细算惯了。”
听着柳新初这番精打细算的说辞,苏沐瑶于心不忍:“那两个碗的钱不仅不会从你的工钱里扣,我还会奖励你。”
柳新初有些难以置信:“真的吗?”
苏沐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向楚儿说:“再给新初三十文,就当是我奖励他早早买完货。不过,新初,你需记着,今日的手段往后能不用就别用。”
柳新初喜出望外,连忙从楚儿手中接过铜钱,点头应下:“以后不会再用。”
摊位收拾完,苏沐瑶准备离开时,见裴少棠缓步走来。
待裴少棠走近后,柳新初打过招呼匆忙回家去了。
楚儿则知趣地退到一旁,竖起耳朵听两人说话。
“裴大哥没有去窑场?”
“你是说裴家窑场?还是苏家窑场?”
“当然是裴家窑场。”
“我没去黄堡镇那边,倒是去了苏家窑场,因为我答应过你。可你不在,我便来了这里。”
“你……找我有事?”
“难道没事就不能找你?”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少棠犹豫了一会儿说道:“今日在苏家见到你时,我因为激动忘了问些事,回到家中才想起来,所以想来问问。”
“什么事?”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要不你跟我去清风茶社?”
想起上次在清风茶社内,裴少棠送给她绞胎香囊的情景,苏沐瑶有些怕跟他独处,婉言推拒道:“我外出许久,正想着耀州的粉汤羊血,要不裴大哥陪我吃一碗,顺便将事说了?”
“难道你没吃晌午饭?这么快饿了?”
晌午的浆水面吃了两碗,面又顶饱,苏沐瑶自然不饿,只是情急之下想到这个由头:“晌午吃过了,刚回来,就想着这口,也顾不上饿不饿的。”
裴少棠无奈地笑了笑:“好吧,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