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的空气像是泡过铁锈水的烟土,稠得让人咽口水。
林守业缩在麻袋堆后面,左手食指和中指被尼古丁瘾头逼得直打颤,右手死死攥着那个油纸包——里面是他拿命换来的“烟资”。
蜃楼港旧码头的规矩他懂,只运货不看货,别多嘴,拿了钱就滚。
可今晚的气味不对,太旧了,旧得像是从哪座被掘开的古坟里掏出来的土腥味,混着铁器锈烂的甜腻。
“妈的,老章这次搞的什么鬼东西……”他喉咙发干,眼睛瞟向仓库深处那几个沉默搬货的人影。
他们动作僵硬得不像活人。
应急灯的红光就是在这时亮起的。
不是跳闸后的恢复,而是某种更彻底的替代。
主灯“咔嚓”一声死了,整个空间瞬间被那种暗沉的、脉动般的血红色淹没。
林守业的心脏跟着漏跳一拍。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人”。
他们是从仓库角落的阴影里渗出来的,穿着洗得发白、式样老土的旧式制服,布料挺括得不像常服,倒像……寿衣。
动作快得离谱,不是跑,是某种贴着地面滑动的位移,悄无声息,只有制服摩擦时发出“沙沙”轻响,像蛇蜕皮。
他们手里没见枪,可每一个“搬运工”接触他们的瞬间,就像被抽掉骨头的布袋般软倒在地,闷响一声,再没动静。
枪声?
有的。
但很怪,噗噗的,像钝刀砍进湿木头,沉闷压抑,一点火药味都闻不到。
林守业眼睁睁看着一个刚才还跟他递过火的汉子,后脑勺凭空凹进去一块,然后整个人就塌了,连哼都没哼。
红光下,那些旧制服身影的面孔模糊一片,仿佛隔着一层不断晃动的水波。
他牙齿磕碰的声音大得吓人,想闭眼,眼皮却被恐惧黏住了。
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仓库那个堆满废弃包装材料的角落——那里有个之前谁烧纸钱祈福没烧尽的纸扎人,只剩半个身子,焦黑蜷曲。
它动了。
不是被风吹,是自行扭曲着,从灰烬里“拧”着立了起来。
焦糊的纸片簌簌掉落,露出里面惨白粗糙的纸胎。
它转向林守业的方向,明明没有五官,却让人感觉到被“注视”。
“十……三……里……铺……” 嗓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带着纸张摩擦的嘶哑,“碑……文……新……谕……”
林守业感觉膀胱一紧,裤裆温热。
他屁滚尿流地想爬,手脚却软得像面条。
那纸人说完最后一个字,毫无征兆地,“噗”一声幽蓝色的火苗从它体内窜出,瞬间将其吞没,连灰烬都没剩下多少,只有地上留一小滩焦痕。
不知哪来的力气,他连滚爬出了仓库侧门。
冷汗湿透的背心贴在身上,被夜风一吹,寒意刺骨。
巷子口路灯昏暗,他撞上一个硬实的胸膛。
“你他妈……” 林守业骂了半句,看清来人,后半句噎了回去。
莫先生。
琉璃厂一带有点名头的方术师,平时看着就是个穿对襟褂子的干瘦老头,此刻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块暗红色、表面粗糙的石头——赤硝石,据说能辟邪。
老头眼睛眯着,死死盯着林守业的额头,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东西。
“别喘气。”莫先生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沾了不该沾的东西,带出来了。”
林守业想说我什么也没干,可舌头打了结。
莫先生不再多说,一把扣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拖着他就走。
林守业像个破布偶被拽进一间陈设古怪的屋子,满墙挂着画满扭曲符号的黄纸,空气中飘着檀香和某种草药烧焦的味道。
“趴下!”
林守业被摁在一张冰凉的木板上,后背衣服被掀开。
莫先生咬破指尖,用血混合着某种黑乎乎的粉末,在他背上飞快地画着复杂的图案。
指尖划过皮肤,起初是刺痛,随即变得滚烫,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火钩子在他血肉里搅动,要把什么东西硬生生拽出来。
林守业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闭嘴!忍着!那东西在你魂皮上烙印了,现在不逼出来,三天之内,你就不是你了!”莫先生冷汗也下来了,嘴里念念有词,速度极快。
林守业疼得眼前发黑,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仓库里那些滑行的人影,还有那个纸人空洞的“注视”。
不知过了多久,背上灼痛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寒凉。
莫先生长出一口浊气,松开了他。
林守业瘫软如泥,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缓过来就跟我念。”莫先生递给他一杯气味刺鼻的灰绿色液体,“固神。不然你的魂跟飘絮一样,风一吹就散。”
林守业被灌了药,喉咙烧得厉害,脑子却清醒了一点。
他看见莫先生转身,从一个上了三道锁的旧木箱里,取出一本线装、封皮磨损发黑的书,书页泛黄脆硬。
老头把书塞到他怀里。
“《九曜藏风秘要》,瞎了你的眼也得给我看,看不懂字就看图。先学怎么稳住你这破烂身子骨里的‘气’。”莫先生点着他鼻子,“你身上那印记暂时压住了,但它记着路,你跑不掉。今晚你看到的,烂在肚子里。那些穿旧制服的……不是人,是‘清理’。被它们盯上,要么死,要么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林守业哆嗦着翻开书,里面是晦涩的图文,夹着一页颜色更深、材质特殊的残破纸张,上面的字迹潦草扭曲,像是匆忙写下:“……蛇吞其尾,断处即生,见碑则启,新谕非福……”
“这是……”他舌头打结。
“一张预言,也是诅咒。”莫先生看着他,眼神复杂,第一次流露出类似疲惫的东西,“你学的这些术,是盾,也是锁。从你沾上那东西,从你看到那纸人起,小子,你们林家的血,就跟那‘断层’……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