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各防区的换装训练完成首轮。行辕陆续收到主官们的进度报告。
报告上的数字很整齐——装备到位率、训练完成率、炮手合格率。但每一份报告后面都附着一页清单,上面列着消耗掉的东西和正在缺的东西。
郭松龄的野战炮全部落位后的第二周,炮手们开始实弹校射。第一轮试射打了十二发,炮手在记录簿上一一标注弹着点和膛压。第二轮换了另一批弹药,炮手发现弹道有偏差——不是炮的问题,是这批弹药的装药量和上一批不同,要重新校准。第三轮试射时消耗量开始超出预期。炮手需要重新熟悉新批次弹药的特性,训练的节奏从“操作练手”变成了“弹药比对”。
郭松龄把前两轮的数据加了一遍,发现按现有弹药配额,高强度训练只能维持一到两个月。之后就得降成低强度维持训练。
他在给行辕的报告里列了这组数字。没有语气词,没有附注。末尾一行短数:当前弹药消耗速度超过预期进度。
他写完没有看第二遍,直接发了出去。
吴克仁的报告晚到了几天。高射炮的弹药基数和野战炮不同,训练消耗方式也不同,但他遇到的事大致一样。他在报告里写的是通讯器材备件和电池更换周期,指出现有库存仅能维持一个周期,后续补充若不跟上,部分装备可能提前进入维护。
他在“提前进入维护”这几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不算粗,铅笔轻压了一下,像是怕人漏看了,又怕人觉得他在小题大做。
王以哲的报告送到行辕时,郭松龄那份已经在桌上放了两天。王以哲写得更短,直接列了三条:实弹训练次数、弹药基数、可用存量。然后在最下面写了一句话,没有解释,没有推演,像把结论搁在那里等人自己拿:
“训练进度将在一个月后进入维持期。”
他写了“维持期”三个字。没有加“只能”或者“被迫”,就那么放着。
刘多荃的报告末尾附了一行备注:“备件和保养材料已开箱使用,剩余量低于补充周期线。”何柱国的报告同批到的,内容相似,附了一张备件需求清单。赵尚志写的是“当前库存仅够维持两轮训练”。杨靖宇写的是“高射炮配套器材和备件已清点完毕,补充需求已按流程填报”。
张定北把这叠报告看了一遍。看完没有立刻召集会议,按收到日期排好,放在文件夹里,搁了一夜。
第二天上午,勤务兵收拾桌面时把报告端起来准备归档。张定北坐在桌边,头也没抬,说了一句:“放回去。”
勤务兵把报告放回桌角,退出去了。
张定北坐了一会儿,伸手又拿起来,重新翻了一遍。
会议是三天后开的。地点和上回一样。长案两侧坐着各防区主官,桌上摊着自己报上来的物资消耗记录和训练进度说明。没有开场白,没有人先开口寒暄。郭松龄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列着从首轮实弹训练以来逐日的弹药消耗,铅笔在最后一行标注了剩余可用量和预计补充时间。吴克仁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通讯器材备件清单。王以哲坐在右侧靠后,面前放着高射炮训练记录。
张定北没有让他们按顺序发言。他说了一句,像是随口开的头:
“各自把缺的报一下。不着急,一个一个说。缺什么、为什么缺、缺了能撑多久——说清楚。”
没有人接话。安静了几秒,像在等第一个人开口的节奏。
郭松龄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很安静,每一句都能传到最后一排:
“大帅,现有的弹药配额是按战备标准配的,不是按训练标准。可炮手不打实弹,手感出不来。”
他停了一下,语速稍微慢了一些:
“现有配额算下来,训练撑不到两个月。”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张定北,看着自己面前那张纸上的数字。说到“撑不到两个月”的时候,他把那张纸翻了一面,像是算完了,结论已经交出去了,不需要再盯着看了。
“炮到了,训练开了,弹药跟不上了——就会停在半路。训练进度停在那儿不动的时候,炮手的手会生。”
他停了两三秒,然后补了一句,声音比前面低了一点点:
“不是不想练。是不够练。等多久,手就生多久。”
他说完,把翻过去的那张纸又翻了回来,手指在页边停了一瞬,像在做收尾的确认,然后靠回椅背。对面有人轻轻呼了一口气,像是替他松了一下,又像是自己心里的那根弦也随他一起松了小半圈。
吴克仁等他落定了,才开口。他没有从弹药说起,从另一个方向绕进来的:
“我的高射炮到齐了,炮手训练也在推。但我遇到的是通讯器材备件和电池的问题。现在还能维持。再往下,训练一多,电池消耗就会超出预期。”
他伸手翻了一页纸,指着一行字,但没有念出来。
“这些器材是成套配的。缺一个环节,整条线就卡住。”
张定北点了点头。幅度不大,像是只是在确认他听到了。
王以哲坐在后面,等前面的声音落下去一会儿才开口。他说话的声音清瘦,和郭松龄那种往下砸的不一样,更像是把话叠好、对齐了放在桌子上:
“高射炮实弹训练目前进行了一轮。下一轮我还在等弹药配额。现有库存只够再补一轮。缺口不补——训练进度将在一个月后进入维持期。实弹训练会暂停。”
他说完“暂停”两个字的时候,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不是不耐烦的敲,像是替那两个字落了一个句号。
刘多荃接着报了备件的消耗速度与补充周期的错位。何柱国说自己的备件缺口和刘多荃相近,各自的清单已分别报送总参谋部。赵尚志和杨靖宇依次汇报了训练进度和后续补缺需求。
张定北听完最后一句话,没有立刻接。他把桌面上那些报告又翻了一遍——翻到郭松龄那份的时候停了一下,把末尾那行数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第二批发放计划月底前敲定。按你们报上来的优先级排。弹药和配件优先。高射炮补充按当前各要塞的申报顺序安排。”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看着桌面上合起来的文件夹,像在对着那叠纸逐一确认:
“各单位继续训练。把现有装备摸透。该报的缺口继续报,按排程处理。该到的会到——不会让你们停在半路。”
“该到的会到”这五个字他说得比其他句子稍慢。像在替一句话加重。
在座的人没有再多说。郭松龄把自己那张弹药推算表收起来,折好放进了衣袋。
折叠的时候他把纸边对齐了一下才放进去。吴克仁也收起了自己的备件清单。
各人依次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轻响,有人把椅子推回了桌下,有人没有。
王以哲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张定北——他正低头在清单上写什么东西。王以哲没有出声,跨过门槛走了。
宋瑞华没有参加这次会议。她离开北平之后,定期收阅行辕转发的装备落位简报和训练汇总表。
她看了郭松龄的报告摘要,也看了吴克仁的配件需求,看了王以哲关于训练进度的说明。
她看完之后没有做任何批注,合上报告,放回信封里,搁在桌角。窗外的天气正在转冷。
北方正在进入冬天。第一批装备到了,训练开了,新的缺口又长了出来,像一茬刚割完的草,根还在土里,过不了多久就会再冒出来。
有人要炮弹,有人要配件,有人要更多的训练时间。每一家的要求都有各自的依据,每一家的理由都站得住。
(第八十二章 还不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