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国梁在豫北前线待了将近一个月,中间回了一趟北平。
回北平不是临时起意。他在豫北沿线走了一圈,看了黄河铁桥的加固情况、南岸的阵地位置、郑州的城防布局、开封外围的地形。他把每一处都记在本子上,有些地方画了简图,有些地方只写了几个字。回到北平时,本子已经用了大半。
他走进行辕的时候,张定北正在看陇海铁路的调度表。冯国梁把本子放在桌上,没有立刻翻开,先坐下来喝了一杯水。
“豫北的情况,比预想的好。”冯国梁说。
“好在哪里?”张定北问。
“好在对方没有主心骨。开封城里的旧武装各怀心思,有人想守,有人想撤,有人想谈。没有一个人能拍板。他们自己内部就僵着,腾不出手来管外面的事。”
张定北没有接话,把调度表合上,推到一边,示意他继续说。
“宋哲元在豫北已经集结完毕,可以编入序列。刘汝明在绥远整补得差不多了,防区覆盖全境没问题。两支队伍都能给番号了。”
“给什么番号?”张定北问。
“第十二军、第十三军。编制标准和其他军一样,整编方案同步下发。”冯国梁说,“但有一个建议——军部先挂牌,逐团整编,整好一个跟一个。不等全军整完再动。”
张定北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豫北和绥远都不是等得起的地方。黄河铁桥修好了,路通了,但路通了不等于防线稳了。先挂牌,架子搭起来,整好一个团就推上去一个团。不等。”
张定北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他看了一会儿豫北和绥远的位置,伸出手指从郑州沿着黄河划到绥远边境,又划回来。然后他转身坐回桌边,提笔在电文背面写了一行字:“第十二军,宋哲元,郑州、豫北。第十三军,刘汝明,绥远全境。”
他把电报翻回正面,连同批示一起送回机要室。然后他叫住正要出门的冯国梁:“还有一件事。”
冯国梁停下来。
“豫北收口之后,开封那边需要有人去谈。不是打仗的事,是收编的事。你跟宋瑞华商量一下,让她去一趟。”
“她去?”
“她去比我们去合适。她不是军人,谈的是编遣条件,不是投降条件。对面的人见了她,不会觉得是在被逼着低头。”
冯国梁想了一下,点了点头:“我去跟她说。”
冯国梁没有在北平多留。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宋瑞华的住处。院子里的树还没有发芽,枝干在灰色的天幕下显得很干净。宋瑞华在客厅里等他,桌上摆着两杯茶,一杯已经凉了,另一杯刚续上。
冯国梁坐下来,把张定北的意思说了一遍。宋瑞华听完,没有立刻表态,把手里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什么时候走?”她问。
“等豫北合围的态势成形之后。不用太急,但也不能太晚。”
“我一个人去?”
“冯司令会陪你到前线。到了开封城外,你进去谈,他在外面等。”
宋瑞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树。树上的叶子还没有长出来,枝干在灰色的天幕下显得很干净。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说:“那就等消息。”
冯国梁走后,她在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几个字:“开封。编遣。不退不逼。”然后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
几天后,冯国梁先行返回豫北前线。宋瑞华留在北平,等前线传来的合围进度。她隔几天看一次电报,电报上写的是两路部队的推进位置和联络情况。她不催,也不问什么时候能走,只是每天把该处理的文件处理完,把该看的报告看完,剩下的时间用来准备开封之行的材料。
她准备的材料不多,只有几页纸。一页写的是整编后的安置方案,一页写的是遣返路费和手续流程,还有一页写的是她打算说的几句话。她把那几句话反复改了几遍,最后定下来的版本比初稿短了很多。短到只剩下三层意思:愿意留下的,不会赶走。想走的,不会强留。走哪条路,自己选。
她把那页纸折好,夹进笔记本里,合上。
临行前三天,她收到前线发来的一封简短电报:“两路已就位,中间留口。开封城内动静不大,对方未出城。可动身。”
她把电报看了两遍,折好放进衣袋。然后她走到桌前,把笔记本、名册和那几页材料装进一个旧皮包。皮包不大,装不下太多东西。她拎起来试了试重量,放下,又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
当天傍晚,她出门走了一趟。去了城东一家旧书店,在店里待了大约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薄薄的地方志。她没有解释为什么买这本书,随行的人也没有问。回到住处之后,她把地方志翻开,翻到开封那一节,看了一会儿,合上,放在皮包旁边。
第二天一早,她提着皮包上了车。车从北平出发,往南开。路上走了三天,中间在一处小站停了一夜。她住在车站旁边的客栈里,房间里只有一张板床和一张旧桌子。她把材料摊在桌上,就着煤油灯又看了一遍。灯芯烧得短了,火苗跳了一下,她伸手把灯芯挑高了一点,继续看。
第二天天亮之前她又上路了。车窗外,北方的冬天还没有完全过去,但风里已经能闻出一丝潮湿的气息。黄河解冻的日子快到了。
第三天傍晚,车到了豫北前线的一处营地。冯国梁在营门口等她,见了面没有寒暄,直接说:“明天上午,我陪你到开封城外。你进去谈,我在外面等。”
宋瑞华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营地。营地里很安静,士兵们正在吃晚饭,碗筷碰撞的声音从几间屋子里传出来。她走过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她被领到一间单独的屋子。屋里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板床。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壶热水。她把皮包放在桌上,坐下来,倒了一杯水,喝了两口。然后她翻开笔记本,把那几页材料又看了一遍。这一次她没有改任何字,只是看了一遍,合上,放回皮包里。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远处传来黄河水流的声音,沉闷的,持续的,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移动。她把油灯调暗,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第二天清晨,她醒得很早。天还没亮透,窗外有一层薄雾。她穿好衣服,把皮包检查了一遍,然后推门出去。冯国梁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两个人在营地里走了一圈,冯国梁指了几处正在施工的营房给她看。
“那是宋哲元部刚整编完的一个团,前天到的。”冯国梁说,“到了就开始建营房。木头是从当地收的,砖是自己烧的。先搭架子,再上顶,最后砌墙。营房没盖好之前,人住在帐篷里。”
宋瑞华看了一会儿。晨光里,几十个士兵正在挖地基,铁锹一下一下地往土里插,动作整齐。旁边堆着新伐的木头,树皮还没剥干净,断面上泛着白茬。远处有几个士兵在测量地形,一个人蹲在地上看水平仪,另一个人举着标杆站着,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百步的距离。
“地形要熟,工事要修。”冯国梁说,“一个团到了驻地,头一个月不干别的,就是这三件事——建营房、熟地形、修工事。营房住人,地形画图,工事保命。三件事做完了,才算在这个地方扎下来了。”
“一个团要多久?”宋瑞华问。
“快的一个月,慢的两个月。看人手,看材料,看天气。宋哲元那边催得紧,整编完一个团就推上来一个团,不等。所以每个团到了都是自己动手,一边建一边熟一边修。没人等他们。”
宋瑞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站在晨光里看了一会儿那些正在挖地基的士兵,然后转身走回屋子。皮包还在桌上,她拿起来,拎在手里试了试重量,然后推门出去。
冯国梁在院子里等她。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一前一后走出营地,上了车。车往南走,朝着开封的方向。窗外的晨雾正在慢慢散开,露出远处黄河铁桥的轮廓。桥上的钢板在初升的日光里泛着淡淡的灰色反光,像一条横在水面上的直线,把北岸和南岸连在一起。
车上了桥。桥面很稳,车轮碾过钢板时发出均匀的声响。宋瑞华靠着车窗,看着桥下的黄河水。水是浑黄的,流速不快,但一直在动,一刻不停地往东流。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把皮包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过了桥,就是豫北。再往南走一天,就是开封。
(第八十三章 过河之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