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记不太得小时候八月的重庆有多热。
现在时不时会回忆起小时候的暑假。每天头顶着烈日,依旧抵不住要跑出去,和同学一道耍。
不知渴,也不知饿。
记得兜里也没有钱,手里也没有水,完全想不起当时在外面饿了、渴了是怎么解决的。烈日当空,晒中暑了咋办?
完全没有这些顾忌,耍不到才是主要矛盾。
三五个同学约上,去水沟搬螃蟹、捉蜻蜓,沿铁路徒步、穿隧道、爬山坡。比起现在所谓的铁人三项、铁人十项,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出门时,大人也没有太多嘱咐,仅仅是一句:“早点回来。”
偶尔加一句:“最近人贩子多,要小心。”
所以网上才会有人总结说,我们能活到大,多半是属于命大。
几十年后的我变得皮糙肉厚,天气的确热,但也不觉得多热。
可能热不热,与钱包鼓瘪程度有关。
我坐在客厅铺了凉席的沙发上,头上悬着的吊扇呼呼转着。
忘了是在看电视,还是刷视频,或者捣鼓那台高龄的笔记本电脑。
楼下树上挂着的知了在疯狂地喊“热”,天上的飞机不时轰鸣而过。
有时候停下来会想,这知了死后成了谁的肥料?飞机里的人东奔西跑又是要去干什么?
童年的美好,以为永远都会有。
长大了,才明白真正难的是人和时间。
门外密码锁传来“嘀嘀嘀”的按键声。
从按键频率来看,应该是我妈来了。
五八年生人,活到现在,右腿膝关节软骨磨损变形,发展到现在已经是一瘸一拐。
时常提醒她活动要适量,她不听,依然我行我素,固执地认为要多活动,活动少了反而不好。
这也不知道又是听谁说的。
门开了,妈提着一包洗好的衣服进来。
我随口问:
“这会儿过来干嘛?”
她说:
“衣服干了拿过来搁起。”
话音未落,接着淡定地又说:
“早上去了趟养老院。”
“怎么样了嘛?”
我等了半分钟问。
“还不是那样,吃还是吃,没得力,拉不出来,痛得往肚子上打。”
“那啷个办呢?这也不是办法撒。”
我问。
“啷个办嘛!护工把她手脚都绑起,都不晓得她怎么挣脱的。拉不出来只有喊护工抠,她们还发了照片过来了的。那护工还是好,态度这些都不错,没得牢骚。”
我没接话。
几分钟后,妈又说:
“这样下去,可能活不了多久。”
我说:
“不是还能吃吗,能吃就能活。”
“唉,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哟……”
“那啷个办嘛,不可能把她弄死撒!”
“我们没得安乐死。你看嘛,这种活起好恼火,不如安乐死了,省得她也不痛苦。”
“关键是没得的嘛!”
我撇嘴笑着说。
“哎,管他的哟,就嫩个拖起,活得到好久是好久。”
我已经习惯了他们的语气。
自己的爹妈也好,亲戚也罢,通透了也就这样。
所以不会有过多地考量她的话,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就是:
“是嫩个撒。”
于是关于外婆的对话,在这里结束。
接下来就是日常问询。
“晚上吃撒子啊?”
“不晓得吃撒子,我随便都行,关键看娃儿和她妈。”
“一天吃也是恼火事,吃来吃去不晓得吃撒子,弄了也不吃。”
妈一边开门一边咕哝。
突然响起手机铃声,很明显是妈的手机。
她说手机铃声太小听不见,特意选了老式电话铃音。
每次有电话来,那声音基本都能吓一跳。
她一边接电话一边往外走,说话声音逐渐变小,直到听见“咚——”的一声关门。
客厅又回到刚才。
耳边依然是楼下树上的知了,或者天空划过的飞机。
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眼睛跟着扇叶旋转。
感觉到一丝疲惫,渐渐浮出困意。
脑子里不时冒出一句话:
“姥姥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而我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