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陆灵均就醒了。
他躺在芦镇老屋里那间旧屋。房梁上还挂着他小时候串的风铃。铜钱和红绳都旧得发黑。他没碰它。翻身下床。推开窗。晨雾从山那边漫过来。薄薄的。像一层没拧干的纱。舅公已经在院子里了。他坐在藤椅上。那条伤腿搁在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正往地上画着什么。陆灵均走过去。看见地上画着一幅简图。两条线。一条从东往西。一条从南往北。交叉处画了个叉。舅公说：“响泉在东。哑井在西。中间隔着一道山梁。你太爷爷当年先去的响泉。封了一半。又跑去哑井。两边跑。没封住。这回得分头动手。”陆灵均说：“你想让我和林哥一人去一个？”舅公说：“对。你去响泉。敲鼓。林久溟去哑井。填魂。”陆灵均心里一紧。他看向林久溟。那人站在院门口。左袖别着。脸上没什么表情。陆灵均说：“填哑井用什么魂？”舅公说：“你太爷爷的魂散了。散在哑井里。没出来。林久溟是阴司。他能下去。把你太爷爷的魂引出来。引出来。哑井就空了。空了就能填。”陆灵均看着林久溟。林久溟朝他点了下头。没说话。陆灵均收回目光。他问舅公：“响泉怎么封？”舅公说：“响泉出水。水通哑井。你把鼓架在泉眼上。敲三声。水就停。停水之后。哑井那边才填得实。两边同时。不能差太远。”
吃过早饭，四个人出了门。舅公拄着拐杖走在前面。陆灵均背着鼓。林久溟跟着。沈闻溪和孟稚走在最后。从芦镇往西走。上了山道。路不好走。碎石多。舅公走得慢。可稳。他不用人扶。到了一处岔路口。他停下来。左边一条往东。右边一条往西。两条路被一道山梁隔开。山梁上长满了枯黄的茅草。舅公说：“左边响泉。右边哑井。一个时辰后同时动手。我在这儿等着。”他坐在路边一块平石上。把拐杖横在膝上。陆灵均看着他。舅公摆摆手。说：“去吧。别回头看我。”陆灵均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林久溟。林久溟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息。陆灵均说：“哑井见。”林久溟说：“响泉见。”他转身朝右路走。左袖在风里轻轻晃着。沈闻溪跟了他去。孟稚留在陆灵均这边。她走到陆灵均身边。把鱼牌攥在手里。说：“走。”两人朝左路走去。
响泉在东边一道窄谷里。谷底有块大石。石头上刻着泉眼。石缝里往外冒水。水不大。可常年不断。流成一条细溪。往西边淌。淌向山梁。陆灵均蹲在泉眼边。他摸了摸那石头。石头是湿的。水很凉。他把鼓从背上解下来。架在泉眼正上方。鼓面朝下。鼓边压着石头。他掏出鼓槌。握在手里。他回头看了一眼孟稚。孟稚站在谷口。正朝他点头。陆灵均转回头。他闭上眼。在心里数。一。二。三。他落槌。第一声。鼓面贴着泉眼。声音闷在石头里。泉水冒得慢了一点。第二声。石头震了一下。水又慢了些。第三声。陆灵均加重了力道。鼓面往下一沉。泉水停了。石缝里不再往外冒水。那条细溪断了流。溪底露出干裂的泥。他松了口气。把鼓槌收好。他忽然听见山梁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像什么东西落进了深井。他抬头朝西看。山梁很高。看不见对面。可他听见了。那是哑井的方向。林久溟那边。也动了。他抱起鼓。朝谷口走。孟稚迎上来。说：“成了？”陆灵均说：“成了。水停了。”他朝山梁方向看。风从那边吹过来。干干的。带着土腥。他闻了闻。没有水的味道。响泉停了。哑井那边。应该也快了。他加快脚步。朝舅公等他的岔路口走去。他要赶在林久溟回来之前。到那里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