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表回到城里的第二天清晨,城门开了。
不是昨天那种留一道缝的开法。两扇门板同时被推开,推到最大限度,门页背面磕在城墙砖面上,发出一声沉钝的闷响。一个穿旧灰军装的人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没有白旗,没有名册,走到校场上站定,对着已经在等着的整编登记处说了一句:
“里面的人同意整编。没有条件。”
登记桌还是那三张,摆在校场东侧。今天多了一个穿新军装的记录员,面前摊着厚厚一叠空白名册。桌面上的登记簿摞到了桌沿,边角压着一块黑色镇纸。
旧武装的士兵开始列队出城。两队并行,一队从城门左侧走,一队从右侧走,在校场上自动站成两列横队。没有人喊口令,没有人指挥,像习惯了被排队的人自己找到了该站的位置。队伍里有人穿着旧棉军装,有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脚上大多是布鞋,鞋底磨得薄了,踩在冻硬的校场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登记开始后,队伍缓慢移动。每个人走到桌前,报姓名、原属部队、军衔、籍贯。记录员听完基本信息,抬头问一句:
“你愿意留下,还是回家?”
排在第三位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被风吹得粗糙,颧骨上有一片冻出来的红。他报完基本信息,听见这个问题,没马上答。侧头看了看“留下”那列,又看了看“遣返”那列,然后转回来问了一句:
“留下的话,我还能待在河南吗?家里老人年纪大了,走不了远路。”
记录员没有抬头,一边写一边说:“能。愿意留在原地的,编入地方守备部队,继续驻在原防区。不想离开的,可以申请就地安置,不强制外调。”
汉子听完,像是心里某块石头落了地:“那行,我留下。”
记录员写完,递给他一块号牌。汉子接过号牌,握在手里,走到左边的队列里站定。他低头看了看号牌上的编号,然后放进了上衣口袋里,拍了两下,像在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队伍继续往前移。
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走到桌前,鬓角花白。他报完信息,听见同样的问题,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
“我干了十几年了。不想再干了。”
他看着桌面,像在跟那张桌子说话,又像在跟自己确认这句话已经说出了口:“我想回家种地。”
记录员在“遣返”栏里填好信息,从桌下取出一个布袋放在桌面上。
“通行证和路费都在里面。出了校场南门沿大路往东走,别绕路。如果路上遇到检查,出示通行证就行。上面已经通知过了,沿途关卡不会拦你。”
那人接过布袋,没有当面打开看,只是攥在手里。他说了声“谢谢”,转身朝右边队列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记录员一眼,像想再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终究没出声,转回去继续走了。
后面接着上来的是一个年轻人,看上去不到二十。他走到桌前,报完信息,听见“留下还是回家”的问题,几乎没有犹豫:“留下。”声音很干脆,像早就想好了。
“哪个部队的?”记录员问。
“原先在城防营。守了两年城门。”
“会打枪?”
“会。步枪、轻机枪都摸过。”
记录员在“留下”栏里填好信息,递给他一块号牌,又补了一句:“新编的地方守备部队,还驻开封。不往外调。”
年轻人接过号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别在胸前,走到左边队列里站定。他站定之后,伸手把号牌摆正了一下,又摆了一下。
又一个人走到桌前。这人走路不太稳,左腿有些跛,迈步的时候身体往左歪一下,再往右正回来,每一步都带着一个微小的弧线。他走到桌前站定,报完基本信息,记录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他填在表上的年龄和原属部队。
“腿上的伤,什么时候的事?”
“前年。训练的时候摔的,膝盖磕在石头上。养了大半年,能走,跑不了。”
记录员没有立刻问“留下还是回家”,而是侧身跟旁边一个穿便装的中年人低声说了几句。中年人走过来,看了看来人的腿,又看了看他的脸,问了一句:
“识字吗?”
“识一些。会写自己的名字,能看懂简单的口令。”
中年人回头跟记录员点了一下头。记录员转回来,在表上“安置去向”一栏里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说:
“给你两个去处。一个是地方警察,管城内街巷治安、户籍登记,不用跑远路,主要在城里走。另一个是留守营房,管打扫、看门、收发,活不重,都在院子里。你挑一个。”
那人听完,没有马上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试这条腿还能不能站得更稳一些。然后他说:
“警察吧。我还能走。城里转转,比待在院子里强。”
记录员在“警察”那一栏打了个勾,递给他一块不同颜色的号牌,又交代了一句:“明天去城东警察所报到。到了找王所长,他会给你安排。”
那人接过号牌,转身走的时候,步子还是跛的,但走得比来时快了一些。
队伍继续往前移。后面又上来几个年纪大的、身上带伤的。记录员一个一个问,一个一个安置。有的选了警察,有的选了留守。有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兵,耳朵有些背,记录员问了三遍他才听清。他选了留守营房,理由是“听不清外面的动静,看门还行”。记录员点了点头,给他登记了。
午饭时分,队列停了一会儿。有人抬了几大筐刚蒸好的馒头过来,热气在冬季的冷空气里往上冒,聚成一团白色的雾。队列里的人陆续领到馒头,有人当场掰开就吃,有人揣进怀里捂着。
那个说要回家种地的老人站在遣返队列末端,领了两个馒头。一个当场吃了,另一个用手帕包好放进了衣袋。包的时候他低头看了那包好的馒头一眼,像在看一件放妥了的物事。
负责登记的文书趁着间隙拧上钢笔帽,看了看左手边那摞登记表,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杯。他转头问旁边的人:
“还剩多少?”
“不到三分之一了。下午能完。”
“下午快一点。天短,别让回家的人摸黑走路。”文书说。
下午的登记比上午更快。不是因为流程简化了,是排队的人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不需要再解释了。
有人领到号牌走向左边,有人领到通行证走向右边。
两个队列从中间分开,一个往南,一个往北,像两条逐渐分岔的支流,各自淌向不同的方向。
傍晚时分,整编登记全部完成。留下来的人领到了新号牌和临时驻地安排表,遣返的人已经陆续离开了校场。
出城的路上还有几个走得慢的,背着包袱沿大路朝东走,背影在暮色里越拉越长,像几根被风慢慢拉直的线。
留在城内的人被引导到城墙根下的一排旧营房里安置。
营房提前清扫过,床铺上铺着干草和旧棉垫。
一个年轻士兵走进营房,靠墙找了一张床铺站住,弯腰摸了摸床板表面,摸了一手干草碎屑,拍了拍手,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他坐下不久,门口有人提着一只木箱进来,箱面上用黑漆写着编号和接收单位。
他打开箱盖看了一眼,里面叠放着一套新军装和一双新鞋,码放整齐,没有褶皱。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件军装的领口。布料比他想得厚。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箱盖合上。
“新军装?”旁边床铺的人问。
“嗯。比我们以前发的厚。”年轻士兵说。
“那就好。北边冷,厚点能扛。”旁边的人说。
年轻人把箱子推到床铺底下,坐回床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旧布鞋,鞋尖已经磨得发白,右脚的大脚趾处有一个小洞,露出里面的布袜。
他把脚往后缩了缩,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自己不太在意。
隔壁床铺上坐着一个年纪稍大的人,正在整理自己的东西。
他的右手少了两根手指,指根处包着干净的纱布,用布条扎着。
他用左手把一件旧衣服叠好,塞进枕头底下,动作很慢,但稳。
“手怎么了?”年轻士兵问。
“去年冬天,修工事的时候石头砸的。截了两根。”那人说。
“那你以后还能——”
“能。警察。管户籍。写写画画,用不着这两根。”那人抬起右手,把包着纱布的指根朝年轻士兵亮了一下,又放下去。
年轻士兵没有再问。他把自己的旧布鞋脱下来,摆正,放在床铺底下新鞋箱子的旁边。
两双鞋并排放着,一双新的,一双旧的。他看了一会儿,把旧鞋又往里推了推。
宋瑞华没有留在开封过夜。傍晚的时候她站在城门口,看着门洞里的行人和车马逐渐稀疏。城门没有关。
最后一批遣返的人背着包袱沿大路走远,暮色把他们的轮廓压成几个小小的剪影,一动一动地往前移,越来越小。
旁边的墙根下坐着一个人,穿旧军装,怀里抱着一个布袋。他没有走,也没有动,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还没想好要去哪。
布袋的材质是粗棉布,因为反复折叠而留下了几道旧痕,边角处有轻微的磨损。他就那样坐着。
“怎么不走?”有路过的人问他。
“歇一会儿。天还没黑透。”他说。
“再晚,路就不好走了。”
“我知道。坐一会儿就走。”他说。
宋瑞华没有走过去。她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看了一会儿。天全黑了,她才转身。
走回营帐的路上,蔡得中跟在她旁边,没有说话。走到帐门口的时候,他才开口:“先生,明天一早动身回去?”
“嗯。登记完了,后面的事交给地方守备部队。我回去还有别的事。”宋瑞华说。
蔡得中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站在帐门口,看着宋瑞华掀帘进去,然后转身朝自己的营房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门方向。城门还开着,门洞里的灯光照出来,在门外的地面上铺了一小片。
城墙根下,那个穿旧军装的人还坐在那里。怀里的布袋没有打开。
门洞里空荡荡的,风从里面穿过去,带着干燥的土味。远处炊烟升起来,像是有人在准备晚饭。
(第八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