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灵均赶到岔路口时,舅公还坐在那块平石上。拐杖横在膝头。手里多了一根草茎。正慢慢编着什么。他看见陆灵均回来。先看他的脸。再看他的鼓。说:“响了?”陆灵均说:“响了。三声。水停了。”舅公点头。他把草茎放下。朝西边那条路看了一眼。说:“哑井那边,应该也快了。”陆灵均把鼓放在石边。他站在岔路口。朝西边望。山梁挡着。看不见。可他能感觉到。那边的空气在变。干干的土腥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凉。像从地底冒上来的。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问舅公:“哑井填了之后,我太爷爷的骨殖怎么办?”舅公说:“你太爷爷说过。填完井。把他烧了。骨灰撒进响泉。让水带他走。”陆灵均问:“带去哪里?”舅公说:“南关。他该回南关了。他在那里守了一辈子河。最后没封住。可你替他封了。他该回去。”陆灵均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上那道旧疤还在。旁边多了几道新的。都是这几个月添的。他把手攥了攥。松开了。
等了约莫两刻钟。西边的山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陆灵均先看见的是那件单袖棉夹克。灰扑扑的。在枯黄的茅草间很显眼。林久溟走得比平时慢。左袖别在腰里。右肩上多了一样东西。是半截旧铁链。锈得发黑。他走到岔路口。停在陆灵均面前。他脸色很白。比平时更白。可站得稳。他把那半截铁链从肩上取下来。放在地上。说:“井填了。你太爷爷的魂出来了。”陆灵均问:“出来了?在哪里?”林久溟说:“散了。他等了太多年。魂已经薄了。我下去的时候,他只剩一点影子。我跟他说了几句话。他听了。就散了。”陆灵均喉咙发紧。他问:“你说了什么?”林久溟说:“我说。你孙子来了。响泉封了。哑井也填了。你可以走了。”陆灵均低下头。他看着地上那半截铁链。铁链上缠着几根头发。灰白的。很短。是老人的。他蹲下来。把那几根头发捡起来。用一块旧布包好。收进贴身的口袋。他说:“骨殖呢?”林久溟说:“在哑井边上。我没动。等你去看。”陆灵均点头。
四个人回到哑井。井口在西山根下。一棵死松旁边。松树不高。枝桠全枯了。像一把插在地上的旧扫帚。青石板已经被掀开了。井口不大。只容一人下去。井壁是石头砌的。长满了青苔。井底填满了碎石和黄土。水已经没了。井边有一堆干草。草上放着一具骨殖。很完整。骨头是灰白色的。摆得整整齐齐。像有人替收过。陆灵均蹲下来。他伸出手。碰了碰那具骨殖的指骨。骨头很干。很轻。像一捧晒透了的柴。他忽然想起手记里那些字。瘦而直。像一排排钉在纸上的松针。他没见过太爷爷。可他觉得。他认识这个人。他站起来。对舅公说:“烧吧。”舅公从兜里摸出火柴。递给他。陆灵均接过火柴。蹲下来。把干草拢了拢。把骨殖放在草上。他划了一根火柴。火苗舔着干草。草烧起来。火不大。可很稳。烟从井边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往东飘。飘向响泉的方向。陆灵均站在火边。看着那烟。他想起太爷爷手记最后一页那行字。往前走。他轻声说:“太爷爷。往前走吧。别回头。”火烧了半个时辰。熄了。骨灰是灰白色的。很细。像面粉。陆灵均用一块新布把骨灰包好。收进鼓袋里。贴着鼓。他对林久溟说:“回南关。把他撒进井里。鼓从井里出来的。他也从井里走。这样。他和鼓。都回去了。”林久溟说:“好。”
他们离开哑井时,天已经过午。太阳从云层后漏出来。照在死松上。那棵枯了几十年的老树。枝桠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小簇新芽。嫩绿的。像一滴没落下来的雨。陆灵均看了它一眼。没说话。他背着鼓。鼓袋里装着太爷爷的骨灰。他走在山道上。林久溟走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半步。可那半步里。什么都没有。路很静。风从南边来。带着远处河水的潮气。陆灵均深吸了一口气。他忽然说:“林哥。回南关之后。我陪你去找你师父。”林久溟偏头看他。陆灵均说:“你说过。尺在。人就在。现在尺还在。我们去找他。”林久溟没说话。他把那半截铁尺从腰后抽出来。在手里握了握。然后收回去。说:“好。”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沈闻溪和孟稚跟在后面。沈闻溪的笔记本又添了新的一页。孟稚的鱼牌在包里轻轻响着。像一条很慢很慢的河。流到了入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