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关的车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陆灵均抱着鼓袋坐在最后一排。鼓袋里装着那面鼓,还有太爷爷的骨灰。他把它搁在膝盖上,用两只手圈着。像抱一只睡着的猫。林久溟坐在他旁边。窗外的路一帧一帧往后倒。麦田。杨树。水塘。桥。陆灵均看着这些。觉得像在看别人的路。他走这条线走了几回。每一回都带着不一样的东西。头一回带着恐惧。第二回带着鼓。这回带着太爷爷的骨灰。他把鼓袋抱紧了些。沈闻溪和孟稚在前面一排睡着了。沈闻溪的头靠在孟稚肩上。孟稚没动。任她靠着。
到南关时,天已经暗了。巷子里的灯亮了几盏。宝和斋的门开着。阴婆子坐在天井边。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是清水。她看见陆灵均进来。目光先落在他怀里的鼓袋上。又落在他身后。说:“回来了。西山的事完了?”陆灵均说:“完了。响泉封了。哑井填了。太爷爷的骨灰带回来了。”阴婆子点头。她站起来。走到井边。朝井里看了一眼。说:“井水满了。鼓出来之后。水面就一直稳着。没退。”陆灵均走到井边。低头看。井水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井底是空的。没有鼓。没有别的东西。像一口刚打好的新井。他回头对林久溟说:“我撒了。”林久溟说:“撒。”陆灵均把鼓袋打开。取出那只布包。里面是太爷爷的骨灰。灰白色的。很细。他把布包拆开。走到井边。把骨灰慢慢倒进井里。骨灰落在水面上。不沉。浮了一会儿。像一层极薄的霜。然后慢慢散开。融进水里。水没有变浑。反而更清了。清得发亮。像一面刚磨过的镜。陆灵均蹲在井边。看了很久。他轻声说:“太爷爷。到家了。”井水晃了一下。水面上的光散了散。又合拢了。
夜里。陆灵均把鼓从袋里取出来。放在天井的石桌上。鼓面朝上。他坐在旁边的矮凳上。看着它。林久溟从厢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陆灵均说:“明天。我去找单哥。把清平物业的事结了。然后。我们去找你师父。”林久溟偏头看他。陆灵均说:“你说过。尺在。人就在。铁尺回来了。你师父应该还在河下集。第四口。你挖过的那个地方。”林久溟沉默了一会儿。说:“第四口在河下集最深处。比你去过的井底还深。那里不通水。通的是更底下的东西。你太爷爷的鼓。封的是水面上的口。第四口在水面之下。鼓到不了。”陆灵均说:“那怎么办?”林久溟说:“得走阴路。真正的阴路。不是水房那种。是酆都的。我带你下去。”陆灵均说:“你带?”林久溟说:“我是阴司。带一个活人走阴路。行。但只有一次。走完之后。你得自己回来。”陆灵均想了想。他说:“行。什么时候走?”林久溟说:“你定了。”陆灵均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看那面鼓。他说:“后天。明天把南关的事收个尾。后天。下阴路。”林久溟点头。他站起来。走到井边。把那半截铁尺抽出来。对着井口。尺面朝下。在井水里映出一道极淡的黑光。他说:“师父。等我。”声音很轻。像说给他自己听的。陆灵均坐在石桌边。把鼓槌握在手里。槌芯温温的。像在说。走。他闭上眼。风从天井上方吹过。把那只旧风铃碰了一下。铜钱叮叮地响。像很久以前的声音。他睁开眼。看着林久溟的背影。那人站在井边。左袖空着。右手里握着铁尺。月光落在他肩上。像一层很薄的霜。陆灵均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说:“后天。我跟你下去。把你师父带回来。”林久溟没回头。可他把铁尺收回去的时候。左手在袖口上轻轻按了一下。像在按一件很沉的东西。又像在按一个不敢碰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