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尽数散尽,一层薄薄乳白水汽弥漫在驿馆西侧演武场上,谷糠与荒草混杂的淡味浮在空气里。微凉的晨风扫过场地,卷起细碎尘土,吹得场边杂草茎叶来回摇晃。演武场上人影错落,呼喝声、盾牌磕碰的脆响此起彼伏,震荡空气,脚边的草叶被声响震得微微颤栗。
陈虎拄着那根被反复摩挲、表面泛着油润光泽的枣木棍,缓步踏上土坡高地。裤脚被晨露浸透,沾了一圈黄泥,湿冷的布料贴在脚踝,一阵阵沁出凉意。肩头新换的白绷带捆扎得严实,肢体每一次小幅转动,绷带边缘便摩擦脖颈皮肤,刺痒感一阵阵往皮肉里钻,他好似浑然不觉,双手握紧木棍,猛地向下一顿。
“咚!”
沉闷的撞击声响穿透薄薄晨雾,场下正在活动筋骨的护粮队员瞬间停下手上动作,齐齐转头望向土坡顶端。晨雾在众人肩头缓缓流转,周遭只剩下风吹荒草的沙沙声响,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在陈虎身上。
盾兵五人一组,木盾层层交错叠放,正练习换防走位。最前排的二柱左胳膊箭伤才拆去绷带没多久,皮肉尚且娇嫩,变换站位的时候动作慢上半拍。盾沿重重撞在前排队友的盾背上,哐当一声巨响,整组阵形当即歪裂开一道口子。旁边几组队员下意识侧头望过来,操练的节奏也随之被打断。
二柱手掌攥着盾柄,手心新磨出来的水泡被挤压,汁水渗出,滑腻的触感让他握盾都有些不稳。他涨红了脸颊,把木盾重重顿向地面,粗声吐出一句闷气话。
“这阵法实在折腾人!胳膊使不上力气,这般练法哪里练得成!”
坡上的陈虎见此,握着枣木长棍,脚步略微有些跛,左肩刻意沉下,尽量不去牵动伤口,顺着土坡台阶一步步往下走。他没有开口呵斥少年,径直伸手接过那面沉重木盾。单手托住盾身的刹那,肩背肌肉骤然绷紧,肩头绷带底下,慢慢洇开一小片暗红血痕。底下不少队员瞧见红痕,呼吸齐齐一敛,默默屏住了气息。场边几个年轻队员互相递了个眼色,嘴唇微微翕动,险些低声惊呼,又慌忙捂住嘴,不敢搅扰场中。
陈虎左脚往前踏出半步,重心沉落到膝弯。木盾顺着腰侧斜向翻转滑动,身躯同步侧滑半尺,整套动作节奏放缓,每一处发力都看得清清楚楚,脚下浮土只被蹭出一道浅浅痕迹。演示完毕,他把木盾交还二柱,嗓音粗哑,只吐出两个字:“再试。”
二柱抿紧嘴唇,接过木盾,依样模仿练习。第一遍依旧歪斜错位,陈虎便伸手轻扶他的肘弯,脚尖点了点地面:“重心往下压。”二柱额角渗出汗珠,牙关死死咬紧,胳膊旧伤一阵阵隐隐作痛,却不敢再随意抱怨。他脖颈的青筋微微绷起,粗重的鼻息一阵阵喷在身前的木盾面上。
二柱点点头,咬牙再度尝试。这一回虽然速度依旧迟缓,阵形却不再冲撞邻队。周遭旁观的队员悄悄松了一口气,土坡之下,操练的呼喝声又慢慢重新响起。
陈虎沿着阵列缓缓巡行,看见队员握盾手势僵硬,便伸手掰正手腕;谁脚步站位偏移,就落脚踩出脚印做示范。一圈走下来,绷带外的红色印记又深了几分,他只是眉峰极轻地蹙一下,转瞬便压下肩头传来的钝痛,继续指点操练。有队员见他血色渗出来,小声劝他暂且退下休养,陈虎只是摆了摆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操练的队伍。
日头慢慢爬升,淡淡的金光穿透晨雾洒落演武场。队伍得到短暂休憩,队员们席地坐倒在浮土之上,手里啃咬干硬的窝头,就着皮水袋里冰凉的井水吞咽。皮水袋皮子老旧,不少袋口还渗出来点点凉水,打湿了众人的手掌。
陈虎独自坐在土坡边缘的石块上,背向操练的人群,动手解开肩头绷带。伤口边缘泛红,血痂和布絮互相粘连,撕扯之时,一阵阵刺痛顺着肩头蔓延开来。他面不改色,从怀中摸出小罐金疮药,将药粉倾倒在创口,冰凉药粉接触皮肉,指尖不受控制微微向内一缩,之后重新拿布条一圈圈缠裹牢靠,打结系紧。
周石攥着半块粗粮窝头走过来,挨着他身旁坐下,石块表面的潮气透过短打布料,浸得大腿微微发凉。石块缝隙还长着几丛细弱野草,被午后的热风晒得微微蜷曲。
“照这般操练节奏,十天阵法勉强可以成型。只是弟兄们身上大多带着伤,日日耗损体力,身子未必扛得住。”
陈虎咬下一大口干硬窝头,粗糙粮食摩擦咽喉,涩感阵阵。他费力咀嚼许久才吞咽下肚,抬眼望向场下正在试练弓手队列的众人。
“慢无妨,求的是扎实。上次就是阵形松散,才叫契丹骑兵肆意冲撞。” 他目光落向弓手与盾兵交互的位置,“弓手必须跟盾兵配合妥当,盾开多大口子,箭就要跟上,半分时辰都错不得。”说话之间,肩头旧伤隐隐作痛,他肩膀极轻地晃动了一下,便强行压下不适感。
短暂两刻钟歇息结束,操练再度开启。这一轮专攻弓手梯队和盾兵协同。盾阵每隔十步留出两尺通道,弓手蹲伏盾墙之后,听号令起身放箭,射完立刻俯身撤回,盾兵迅速合拢缺口。弓弦嗡鸣此起彼伏,不少弓手的指腹已经被磨出浅浅的红印,却依旧攥紧弓柄不肯松懈。
刚开始配合处处纰漏,盾牌敞口过早,弓手尚未起身;箭矢已经射出,盾墙却迟迟不肯开启,数支羽箭险险擦过盾沿飞掠而出,看得旁观的队员心头一紧。场外几声羽箭扎进泥土,发出噗噗闷响,更衬出配合出错的凶险。
陈虎不躁不怒,下令动作拆分练习。盾兵反复练习开合盾墙的快慢节奏,弓手一遍遍演练起射、撤步,各自操练上百回,再合到一处磨合。
一直操练到夕阳斜垂,余晖铺满整片空地,盾兵与弓手终于能够做到步调相合。盾开似门,箭出如蝗,收势之时盾阵严丝合缝,连穿堂的风都难以钻透。落日金辉洒在木盾表面,成片盾牌反射出一层淡淡的暖光。
就在众人沉浸在合练的动静之中,场边老槐树的树影底下,悄然走来数名劲装汉子。个个腰间佩制式腰刀,步履沉实,落脚几乎听不见声响。领头之人下颌横亘一道寸长刀疤,双臂抱于胸前,立在树的阴影之中,默然观望场内操练。身后亲兵眼神带着几分审视,目光来回扫过护粮队员,低声交谈的细碎话语顺着晚风飘到场内。他们刻意隐在树阴不肯靠前,不愿过早暴露身份,只想冷眼打量这支流民拼凑而成的队伍成色。
“就这帮流民出身的护粮队?黑风口一仗折损近两百人,能有几分真本事。”
“跟正规边军相较,还差得远,拿这套阵法去挡契丹铁骑,不过是白费气力。”
话语音量不高,却清晰传入护粮队员耳中。场内操练动作齐齐一顿,不少人转头望向槐树方向。年轻气盛的二柱手按盾柄,就要冲上前去理论,周石伸出胳膊一把死死将他拽住。
土坡下的陈虎听见议论,握着枣木棍的手掌微微收紧。他解下腰间那把磨得发亮的断刀,递到周石手上,脚步朝着槐树阴影处缓步走去。肩头旧伤还在隐隐作痛,每踏出一步,钝痛便跟着扯动筋骨。
走到众人面前,陈虎刀尖微微朝下,没有抬眼示威,粗哑的声音传出:“哪一位下场讨教两招,点到为止。”
名叫张彪的什长跨步站出,脸上带着几分轻蔑,唰地拔出腰间战刀:“我来陪你过两手。当心,别牵动你肩头的旧伤。”
话音未落,长刀裹挟风声直劈陈虎受伤的左肩,算准他负伤之后动作受限,专拣弱点攻伐。
场下护粮队员的心全都提到嗓子眼,二柱忍不住低喝一声:“小心!”
眼看刀锋迫近肩头,陈虎身子猛地向右侧沉落,左肩顺势后撤避开锋芒,右手手腕快速翻转,半截断刀顺着对方刀脊滑蹭而上,刀背重重磕在张彪手腕内侧。
“当!”
一声金属相撞的脆响炸开。张彪手腕骤然发麻,五指力道尽数溃散,长刀哐啷坠落在浮土之上,震起薄薄一层尘土。
前后交手不过一招。
张虎愣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发麻的手腕,脸颊涨得通红,弯腰捡起战刀,狼狈退回到亲兵队列。
陈虎将断刀归回鞘内,不再多言,转身向着土坡高台迈步回去。踏出两步,肩头伤口被方才的动作牵扯,一阵剧痛袭来,脚步微微顿了一瞬,随即脊背一挺,继续往前行走。
场下护粮队员轰然爆出一声喝彩,声浪震荡树梢,树叶上积存的夕阳光辉簌簌往下洒落。
槐树阴影之中,下颌带疤的杨猛望着陈虎远去的背影,嘴角极淡地向上勾了勾。他指尖无意识叩击腰间刀柄,一下,又一下,手背上交错纵横的旧伤疤,在落日余光之下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