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世宁脸白的跟纸似的,杵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我没搭理他,弯腰把楠木断口对齐,冲周围人开口。
“真金丝楠木的隐裂,不能灌胶,也不能填蜡。胶干了发脆,蜡一热就流。得拿生漆拌木屑,一点一点往里填,等漆干了,比木头本身还结实。这叫骨肉相连。”
鲁世宁嘴唇哆嗦两下,拱了拱手,退一边去了。
吴大有硬着头皮上前,把那尊菩萨像捧在手里,手直抖。
“洛院使,小人......”
“行了,东西放下。”
我把菩萨像接过来搁桌上,从兜里摸出把小刀,在鎏金剥落处刮了点粉末。
“铜多金少,铜汞合金。真正的好鎏金,金子得占九成往上,你这个泛红,铜起码占了三成。”
吴大有脑门开始冒汗。
我把那点粉末搁铁片上,拿火烤。
粉末冒出一股白烟,呛的旁边人直咳嗽。
“汞。汞遇热升华,就成这白烟。人吸多了掉头发,烂牙龈,浑身发抖,重的能死。你这尊像,不是供人拜的,是害人的。”
吴大有扑通跪下了。
“院使饶命!小人......小人真不知道啊!是大匠让小人这么干的,小人就是个干活的!!”
人群里炸了锅。
“将作监拿毒菩萨害人?”
“这还了得??”
“冯大匠,您得给个说法!”
冯思勖脸色铁青,一个字不吭。
我没让吴大有起来,接着说。
“真正的鎏金,两条路子。一条火镀金,金子熔了掺水银,涂铜器上,烤掉水银,金子就留在上头。反复涂,反复烤,直到厚度够数。另一条泥金法,金子锤成金箔,捣成金泥,拿笔蘸着描,描一层烤一层。”
我拿起菩萨像,指着上头剥落的地方。
“你们看这个,底子没弄干净,铜胎上有油,鎏金挂不住。正常工序,先酸洗,再碱洗,然后拿草木灰搓,油去干净了才能上金。这道工序省了,鎏金能挂住才怪。”
吴大有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第二场,我赢了。”
我看向郑三郎。
郑三郎脸红一阵白一阵,杵在原地没动。
“郑师傅,该您了。”
他磨磨蹭蹭把陶马递过来,手也在抖。
我接过陶马,看断口。断口油亮亮的,指头一摸,滑腻腻。
“油。蓖麻油,还是熟的,粘稠度高,专门用来挡胶的。”
郑三郎嘴唇白了。
我朝旁边学徒喊一嗓子。
“去烧锅皂角水,要滚的。再搬个蒸笼来。”
学徒应了一声,跑了。
没一会儿,皂角水烧好,蒸笼也搬来了。
我把陶马断腿搁蒸笼里,盖上盖子,拿蒸汽熏。
熏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拿出来,断口的油全化了,流的到处都是。拿布一擦,干干净净,摸着发涩。
“油是胶的大敌,去了就好办。皂角水去油,蒸汽一熏,油就化了。这道工序都敢省,还做什么工匠?”
郑三郎低着头,一句话憋不出来。
我把陶马搁桌上,开始调胶。
没拿鱼鳔胶,那玩意儿粘木头还行,粘陶器差远了。
我从灶房拿来几个鸡蛋,磕开,蛋清倒碗里。又抓把石灰,筛细了,掺进蛋清。再加点糯米汁,搅匀。
稠糊糊的,跟浆糊似的。
拿竹签子挑一点,抹断口上,马腿对上,按住。
等了一盏茶功夫,松手。
马腿粘的牢牢的,拽都拽不动。
我把陶马举起来,给周围人看。
“蛋清,石灰,糯米汁,三样东西,家家都有。粘上了,比鱼鳔胶结实好几倍。鱼鳔胶怕水,这个不怕。鱼鳔胶怕热,这个也不怕。鱼鳔胶放久了发霉,这个不会。”
人群里有人喊。
“好!”
“院使神技!”
“这才是真本事!”
郑三郎脸色白一阵红一阵,最后扑通跪了。
“院使,小人服了。”
鲁世宁跟吴大有也跪了。
仨人跪一排,当着满院子的人,给洛文心磕了三个头。
“我等有眼无珠,愿听院使差遣!”
院子里静了一瞬,接着爆出雷一样的叫好声。
“院使神技!”
“天工院万岁!”
“这才是真正的工匠!”
吕敬堂站在人群后头,脸色难看的跟吞了苍蝇似的。他缩了缩脖子,转身就要溜。
“吕老板,别走啊。”
我喊了一声。
吕敬堂的脚钉在地上,回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洛......洛院使,恭喜恭喜......”
“吕老板,还得谢你。要不是你逼债,我也进不了宫,也当不上这个院使。”
吕敬堂脸涨通红,拱了拱手,扭头就跑。
身后一阵哄笑。
冯思勖站在那,脸上的神色换了好几回,末了拱了拱手。
“洛院使好手段,老夫领教了。”
说完,带人就走。
蓝面板亮了。
【技术展示评价:综合评分98。已解锁“团队管理”功能模块。】
我瞅了那行字一眼,关掉了。
院里的人慢慢散了。
裴行俨走过来,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得罪冯思勖,将作监的人往后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那你还当众让他们下不来台?”
“我不当众让他们下不来台,他们往后天天来找茬。一次解决,省事。”
裴行俨摇摇头,没再言语,走了。
高延福笑眯眯过来。
“洛院使,今日三场比试,咱家看的过瘾。太后要知道了,准高兴。”
“高公公,替我谢谢太后。”
“应该的应该的。”
高延福也走了。
院子里就剩我跟几个学徒。
我站在老槐树底下,瞅着那块“天工院”的牌匾,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赢了。
可这才刚开始。
刚坐下喝了口水,一个学徒跑进来,手里捧着份公文。
“院使,宫里的急件。”
我接过来,打开。
上头几行字。
内府所藏顾恺之《洛神赋图》摹本出现严重病害,命天工院三月内修复。
顾恺之。
《洛神赋图》。
这可是国宝里的国宝。
书画修复,比修青铜器难十倍。绢本会脆,颜料会掉,墨迹会化。一个不小心,整幅画就毁了。
三个月。
我把公文放下,起身走到窗前。
院里空荡荡的,几个学徒在收拾东西。
得找人。
得找懂书画修复的。
可这会儿上哪找去。
蓝面板又亮了。
【长期任务已触发:修复《洛神赋图》摹本。任务期限:三个月。任务奖励:书画修复技能解锁,积分+2000。】
我关掉面板,拿公文又看一遍。
绢本发黄变脆,多处断裂。人物面部跟衣带的白色颜料氧化发黑。画卷末端一大片水渍引出来的霉斑。
病害不轻。
可也不是修不了。
只是得有人搭把手。
我拿起笔,在公文背面写了一行字。
“天工院需招募书画修复工匠,请工部协助。”
写完,递给学徒。
“送宫里去。”
学徒接过公文,跑了。
我坐在椅子上,瞅着天花板。
三个月。
够不够,不知道。
可不管够不够,都得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