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陆灵均去了清平物业。
单简还是坐在那张茶桌后面。保温杯换了个新的。茶叶还是旧的。他看见陆灵均进门,先打量了一眼。说:“又瘦了。”陆灵均说:“跑得多。”他坐下来。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单简看了一眼。说:“什么钱?”陆灵均说:“之前你转我的工钱。还有单哥你私人垫的。都在里面。”单简把卡推回去。说:“垫的那点不算。你帮我干了好几年。净宅那些活。别人不肯干。你干得利索。那是你该拿的。”陆灵均没推。他把卡收回去。说:“单哥。我不干了。来跟你说一声。”单简的手停在保温杯上。他问:“真不干了?”陆灵均说:“真不干了。以后那些净宅的活。你找别人吧。要是碰到水边的委托。别接。”单简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保温杯放下。说:“你找到自己的路了。”陆灵均说:“算是吧。”单简站起来。走到墙边的铁皮柜前。打开。从最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只旧罗盘。巴掌大。黄铜面。指针已经不会动了。他递给陆灵均。说:“这玩意儿是我前年在旧货市场收的。看着像老物件。你拿着。我不懂。你懂。”陆灵均接过来。翻过来看了一眼。罗盘背面刻着两个字。已经模糊了。可他认出来。是“陆记”。他抬头看单简。单简说:“别看我。我不知道是谁的。就是觉得该给你。”陆灵均把罗盘收进包里。他站起来。朝单简弯了弯腰。说:“单哥。谢谢你这些年。”单简摆摆手。说:“走吧。别回头。回头不吉利。”陆灵均笑了一下。他转身出了门。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从尽头的窗户漫进来。像把时间都压薄了。
出了写字楼,陆灵均站在街边。他把那只旧罗盘掏出来。放在掌心。罗盘的指针不动。可他把它朝向南方时。指针忽然颤了一下。朝南。他看了一会儿。收进包里。朝宝和斋走。路上经过南关正街。卖糖瓜的老头还在。他买了一包。揣在兜里。经过那家服装铺子时,他停了一下。橱窗里挂着一件灰色棉夹克。和给林久溟买的那件差不多。他看了一眼。没进去。继续走。
回到宝和斋。林久溟在天井里。他正坐在石桌旁。用左手擦拭那半截铁尺。陆灵均把糖瓜放在桌上。说:“单哥不干了。以后净宅的活。不接了。”林久溟没抬头。说:“嗯。”陆灵均坐下来。把旧罗盘拿出来。放在桌上。他说:“单哥给的。背面有陆记。可能是太爷爷的。”林久溟看了一眼。他放下铁尺。伸手拿起罗盘。翻过来看了背面。他的手指在“陆记”两个字上停了一瞬。他说:“这是水房的东西。陆家在水房做过罗盘。你太爷爷的手艺。”陆灵均问:“你怎么知道?”林久溟说:“盘底的铜色。和冯家渡铁盒里那颗珠子一样。是同一个炉子出来的。”陆灵均把罗盘收好。他忽然想起。太爷爷手记里写过。他早年做过罗盘。后来不做了。改行封河。他问:“这罗盘。能用来找第四口吗?”林久溟说:“能。第四口是暗口。不在水上。在地下。水房的罗盘。能指阴路。”陆灵均把罗盘放进贴身的口袋。他说:“那明天。带上它。”
下午。沈闻溪把笔记本拿过来。她已经整理完了。从南关到江北。七口封完。又加了响泉和哑井。一共九口。她在最后一页画了个表。每一口。地点。封法。用到的物件。有没有伤亡。她写得工工整整。像一篇小论文。陆灵均看了一遍。说:“你以后要写出来?”沈闻溪说:“不写。留着。自己看。”陆灵均说:“可以写。但别发。有些事。写了也没人信。”沈闻溪把本子合上。说:“我知道。”她顿了顿。又说:“明天你们下去。我和孟稚留在上面。”陆灵均说:“对。阴路只能两个人走。多一个。路就歪了。”沈闻溪说:“我知道。我给你们守着。三天。你们不出来。我就去找郗照。”陆灵均说:“好。”孟稚从厢房出来。她把鱼牌递给陆灵均。说:“这个你带着。阴市的东西。下面能用。”陆灵均接过来。揣进兜里。和罗盘放在一起。他说:“三天。”孟稚说:“三天。”
夜里。陆灵均坐在天井边。把鼓从袋里取出来。放在膝上。他摸了摸鼓面。掌纹温温的。他低头对鼓说:“明天我下去一趟。把你留在这儿。你看着家。”鼓面轻轻“嗡”了一声。像在应。林久溟从厢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陆灵均说:“林哥。第四口是什么样?”林久溟说:“很黑。没有水。没有风。只有路。一路往下。”陆灵均说:“你怕吗?”林久溟说:“怕。”陆灵均偏头看他。这人说怕。说得平平的。像在说天冷。陆灵均说:“那我也怕。”林久溟没说话。可他抬起左手。在陆灵均的肩上按了一下。很轻。像放了一片叶子。然后他收回手。站起来。回了厢房。陆灵均坐在天井边。看着那口井。井水清亮亮的。映着月光。像一面沉在地底的镜子。他忽然想。明天这个时候。他就在井底了。真正的井底。他闭上眼。风从头顶吹过。旧风铃叮叮地响。他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