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灵均是被井水的声音弄醒的。
天还没亮。天井里很暗。他听见井里传来极轻的“咕”声。不大。像水底有什么东西冒了个泡。他翻身坐起来。借着晨光走到井边。水面很静。可水底有一道光。极淡。青白色的。在井壁上缓慢移动。像一条从地底爬上来的路。他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那是阴路的入口。林久溟说今天走。井先醒了。
他回屋穿好衣裳。把包背好。鼓留在石桌上。用青布盖着。他在鼓面上轻轻按了一下。说:“看家。”鼓没响。可他感到掌心有一阵极轻的温热。像在应他。林久溟从厢房出来。他已经穿好了。单袖棉夹克。斜挎包。铁尺别在腰后。他走到井边。低头看那道光。说:“路开了。走。”陆灵均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堂屋。沈闻溪和孟稚站在门口。沈闻溪手里攥着笔记本。孟稚抱着胳膊。谁也没说话。陆灵均朝她们挥了下手。没回头。他跟着林久溟走到井边。
林久溟先下。他用左手撑着井沿。脚踩进水里。水没到他的腰。他没有往下沉。他站在水面上。像站在一块看不见的石头上。他转身朝陆灵均伸出手。陆灵均深吸一口气。把脚跨进井里。水很凉。可脚下是实的。像踩着一层玻璃。他站稳了。低头看。脚下的水变成了一层青灰色的膜。像路。他抬头。井口在他头顶。沈闻溪和孟稚的脸贴在那里。像两个小小的月亮。他朝她们点了下头。然后跟着林久溟朝前走。
井底的路不宽。只容两人并肩。四面是水。可水不沾身。像走在一条透明的管道里。头顶的水面泛着微光。像极远的天空。脚下是青灰色的路面。平坦。但每隔几步就有一道浅浅的横纹。像台阶。又像年轮。林久溟走在前头。铁尺拿在左手里。尺尖朝前。偶尔在路面上轻轻点一下。每点一次。前面的路就亮一截。陆灵均跟在后面。右手里攥着那只旧罗盘。罗盘的指针活了。正微微颤着。始终朝前。他低头看。指针没有指南。它指着一个方向。往下。往深。他抬头看林久溟的背影。那人走得稳。没有犹豫。像走一条走过很多次的路。可陆灵均知道。他上一次走这条路。是和师父一起。这次回去。师父可能不在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路开始变窄。两边的水壁往中间挤。头顶的光暗了。像从水面下到了更深处。空气里多了一种味道。像烧过的纸钱。混着陈年的土腥。陆灵均把罗盘收进兜里。他忽然听见声音。很轻。从路的尽头传来。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听不真。可那声音有点熟悉。他仔细听。是林久溟的声音。可林久溟在他前面。没开口。他快步跟上。发现林久溟停了。站在路中央。左手握着铁尺。身体微微前倾。像在听什么。陆灵均走到他旁边。他看见前面路上站着一个人影。很淡。像一层雾凝成人形。那人穿着旧式的长衫。头发束着。看不清脸。可陆灵均看见他左手。左手的手腕上。有一道极深的疤。像被什么东西勒过。林久溟说:“师父。”那人影没动。只微微偏了偏头。然后他抬起左手。朝路的前方指了一下。指完。那影就淡了。像被风吹散的香灰。林久溟站在原地。没追。陆灵均看见他的左肩在抖。很轻。可抖了。他说:“林哥。”林久溟收回目光。他说:“他指了路。第四口。还在下面。”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之前快了。陆灵均没再说话。他跟上。路在脚下延伸。往深处。往更黑处。他攥紧了兜里的罗盘。那罗盘温温的。像太爷爷在很远的地方。也在给他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