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到底了。
前面没有光了。连青灰色的膜也暗下去。像一块被水浸透的黑布蒙住了尽头。林久溟停下脚步。陆灵均站到他旁边。两人面前是一道窄口。不高。只到人腰。窄口里面是极深的黑。像一只竖着的眼睛。没有风。没有声音。可陆灵均站在口边，胸口发闷。像有东西压在肋骨上。他低头看手里的罗盘。指针在乱转。找不到方向。他把罗盘收好。抬头看林久溟。那人正盯着窄口。脸色很白。可他的手很稳。铁尺横在身前。尺尖对着窄口。
“就是这里。”林久溟说。“第四口。当年我在这里挖过。挖了七丈深。挖出来的东西，就是那半截铁尺。还有你太爷爷的手记。手记在铁尺下面压着。被泥裹了。我带上去。交给了缪先生。缪先生转给了你舅公。所以你舅公才有手记。”陆灵均听着。他忽然觉得这条路的根。一直连回到太爷爷。连回到林渡。连回到那个他已经走了一遍又一遍的过去。他说：“你师父呢？他在里面？”林久溟说：“第四口下面还有一层。更窄。更黑。我当年没下去。尺子是在那一层的口沿上挖出来的。我往下看过一眼。里面有人。穿着酆都的旧衣。我不知道是不是他。可尺子在。他就在。”陆灵均问：“怎么下去？”林久溟说：“你得把鼓带下来。”陆灵均一愣：“鼓？鼓在南关。在石桌上。”林久溟说：“你身上有鼓槌。鼓槌里有鼓芯。鼓芯在你掌心。你在哪儿。鼓就在哪儿。”他伸出手。陆灵均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上的旧疤和掌纹交错。他把鼓槌从后腰抽出来。握在手里。槌芯温温的。像一颗缩小的鼓。他忽然明白了。鼓没有留在岸上。它跟着他下来了。他握了握槌子。说：“我下去。”
林久溟先动。他蹲下来。把那半截铁尺横在窄口上。尺身正好卡住口沿。像一道门槛。他说：“这是路引。尺不过。路不断。你下去。我在上面。不管听见什么。别回头。找到我师父。把槌子给他。他能认。他认了。就能上来。”陆灵均点头。他把鼓槌叼在嘴里。双手撑着口沿。往下钻。窄口很紧。肩膀两侧的壁擦着他的皮肉。冰凉。像两块打磨过的旧砖。他一路往下滑。滑了约莫两丈。脚踩到了实地。他站稳。把鼓槌从嘴里取下来。四周极黑。比井底还黑。他睁着左眼。看不见路。看不见壁。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黑。可他能感觉到。前面有一个人。不高。坐着。背靠着什么。他朝前走了一步。脚下是干的。没有水。他蹲下来。伸手往前探。指尖碰到了布。粗布。旧得发硬。他又往前摸。摸到了肩。很瘦。骨头隔着布硌手。再往上。摸到了头发。很长。灰白。散着。他轻声说：“林渡？”那人没动。陆灵均把鼓槌握在手里。往前递。槌尖碰到那人的胸口。停了一下。然后，那人动了。很慢。像从很深的地方醒来。他抬起手。握住了鼓槌。那只手很干。很凉。可有力。他握住槌子。慢慢往自己胸口按。按到心口的位置。停住了。接着，陆灵均听见一个声音。极哑。极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尺……在吗？”
陆灵均说：“在。上面。你徒弟手里。”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像干裂的土。听不出是哭还是笑。他说：“他还活着。”陆灵均说：“活着。他把尺拿回来了。他说。尺在。人就在。”那人没有说话。他慢慢松开鼓槌。陆灵均接住。他感到槌芯烫了一下。然后，那人的身体开始变淡。像雾散开。他看见那人的脸了。很瘦。眉眼很淡。可嘴角是翘着的。他看着陆灵均。说：“你像陆家的人。”然后他散了。散得干干净净。连布都没留。只剩一把灰。灰里有一截东西。陆灵均捡起来。是一枚小铜牌。牌上刻着一个“酆”字。背面一道横。像“正”字的第一笔。他把铜牌收进贴身的口袋。然后他往上爬。爬出窄口时，林久溟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铁尺。尺身横在口沿上。他看见陆灵均出来。先看他的脸。又看他手里。陆灵均把手摊开。铜牌在他掌心。他说：“他走了。”林久溟低头看那枚铜牌。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铁尺收回腰后。说：“走。回去。”陆灵均问：“回哪儿？”林久溟说：“南关。宝和斋。鼓在等你。”他转过身。朝来路走。步子很稳。可陆灵均看见他左肩偏了一下。很轻。像一边轻一边重。他跟上去。两人并肩走在阴路上。路在脚下亮起来。像在送他们。陆灵均把那枚铜牌攥在手里。温温的。像林渡留下的最后一点气。他想，这条路，终于要走到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