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井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陆灵均从井口探出半个身子，先看见的是沈闻溪的脸。她蹲在井边，手里攥着一条干毛巾，看见他出来，先松了一口气，然后把毛巾递过来。陆灵均接过去擦脸。毛巾是干的，带着皂角的气味。他攀出井口，站在天井里。两条腿有些发软，像在水里泡了太久。林久溟跟着上来。他动作比陆灵均利落，左手撑井沿，一翻身就落了地。沈闻溪又递了条毛巾过去。林久溟接了，没擦，攥在手里。
孟稚站在堂屋门口。她手里端着两碗热水。水还冒着气。她走过来，一人手里塞了一碗。陆灵均低头喝了一口。烫。从嗓子一路热到胃。他把碗捧着，暖手。沈闻溪问：“下面怎么样？”陆灵均说：“第四口。下去了。见到林渡了。”沈闻溪看了一眼林久溟。林久溟没说话。他站在井边，看着那口井。井水正在慢慢往下退。阴路的入口在合。水面降到了离井口一尺的地方，还在继续退。他说：“路关了。第四口封了。”陆灵均把碗放下。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铜牌。递到林久溟面前。林久溟低头看。铜牌上的“酆”字在暮色里泛着暗光。他把它接过去。翻过来看背面那道横。他用拇指在横上摩挲了一下。说：“是我师父的。酆都的腰牌。每个阴司一块。人死了牌收回。他这块没收回。”陆灵均说：“你留着。”林久溟把铜牌收进贴身的口袋。他没说谢谢。可他收东西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放一件很重的东西。
夜里，四个人围在天井的石桌边吃饭。阴婆子煮了一锅面。面里卧了四个蛋。一人一个。陆灵均用筷子把蛋夹开。蛋黄是溏心的。热乎乎的。他忽然想起在阴路上看见的林渡。那人散之前，笑了一下。嘴角翘着。他想，那人在底下待了那么多年。总算等到徒弟把尺拿回来。他把面吃完。把汤也喝了。一滴没剩。吃完面，沈闻溪和孟稚回了厢房。阴婆子也进了里屋。天井里只剩陆灵均和林久溟。石桌上放着那面鼓。青布揭开了。鼓面朝上。月光落在上面。暗红色的鼓皮泛着极淡的光。陆灵均把手掌贴上去。鼓面温温的。掌纹清晰。他按了一会儿。鼓没响。可他感到掌心有一阵极细的搏动。和之前不同。像有人从鼓里面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掌纹。他收回手。对林久溟说：“鼓认全了。”林久溟说：“嗯。你太爷爷那一半。你这一半。合上了。”陆灵均说：“那以后呢？”林久溟说：“以后。你就是鼓。鼓就是你。你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陆灵均低头看那面鼓。它安安静静地搁在石桌上。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坐下来歇脚的旅人。他说：“那就不沉了。不封了。带着走。”林久溟说：“带着走。”
夜深了。天井里起了薄雾。从井口漫出来。淡得几乎看不见。陆灵均坐在石桌边。没进屋。林久溟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搁着那面鼓。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陆灵均说：“林哥。你以后回酆都吗？”林久溟沉默了一会儿。说：“该回去的时候回去。该上来的时候上来。”陆灵均说：“那算不算一直留在这儿？”林久溟偏头看他。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淡。他说：“你问过了。”陆灵均说：“之前你都没答。”林久溟收回目光。他抬起左手。在鼓面上轻轻按了一下。说：“我留在有鼓的地方。”陆灵均没说话。可他低头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他把它压住了。没让林久溟看见。他站起来。把鼓抱起来。往厢房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林久溟还坐在天井边。月光落在他肩上。像一层很薄的霜。他忽然说：“明天，我去码头一趟。看看周砚和玄七。再给陈叔的坟上添盏灯。”林久溟说：“我跟你去。”陆灵均点头。他抱着鼓进了屋。把鼓放在床头。鼓面朝着墙。他躺下来。被子拉过肩。闭上眼。井水在院子里慢慢退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南关夜里特有的气味。霉味。香烛味。旧报纸味。他吸了一口气。慢慢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