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灵均抱着鼓去了码头。
他没把鼓留在宝和斋。太爷爷的骨灰已经撒了，鼓认了主，再留在屋里像个摆设。他把它裹在青布里，斜挎在肩上。鼓贴着后腰，不重。可他能感到它每一次极轻的搏动。像一颗缩小的第二心脏。林久溟走在他旁边。还是那件单袖棉夹克。左边的肩平整。风从河面上来，把他的衣摆吹起来。露出腰后那半截铁尺。两人一路没怎么说话。巷子里的早点摊刚支起来。油条在锅里翻。白气腾腾的。卖豆浆的老头看见陆灵均，朝他喊了声：“小陆。好久没见。”陆灵均说：“出了趟远门。”老头说：“回来了就好。”
到码头时，太阳刚过堤顶。河滩上有人在翻晒渔网。秦望坐在老地方。那张旧桌子还在。桌上搁着一壶茶。他看见陆灵均。先看他的脸。再看他的鼓。目光在那面鼓上停了一瞬。说：“鼓回来了。”陆灵均说：“回来了。从井里浮上来的。”秦望站起来。他走到陆灵均面前。低头看那面鼓。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在鼓边轻轻碰了一下。手指碰上去的时候。鼓面没有响。可他点了点头。说：“你太爷爷的鼓。我爹见过。他说过。这鼓敲起来的时候。河底都会颤。”陆灵均说：“现在不敲了。带着走。”秦望说：“好。”他转身朝铺子后面喊了一声。周砚跑出来。怀里没抱猫。他看见陆灵均。先是一愣。然后笑起来。露出虎牙。说：“灵均哥！你回来了！”陆灵均说：“回来了。”周砚说：“玄七在屋里。我去抱它。”他转身跑回去。抱了猫出来。玄七比上次瘦了一点。毛色还亮。它从周砚怀里跳下来。走到陆灵均脚边。转了一圈。又去林久溟脚边嗅了嗅。最后蹲在鼓旁边。抬头看着。金黄色的眼睛眯起来。喉咙里“咕噜”一声。周砚说：“它认出鼓了。”陆灵均说：“猫比人灵。”周砚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把芝麻糖。说：“奶奶新做的。给你留的。”陆灵均接过来。揣了一颗在嘴里。说：“你上次的糖还没吃完。”周砚说：“慢慢吃。管够。”
下午，陆灵均去后山看陈渡。林久溟跟着。沈闻溪留在码头陪孟稚。周砚带路。后山的路不长。可走起来慢。周砚一边走一边说：“陈叔走的那天。码头的人全来了。孙叔说陈叔是南关最后一个会做引路灯的。他走了。以后没人会了。”陆灵均没说话。他抱着鼓。到了陈渡坟前。碑前那几盏旧灯已经灭了。风把灯纸吹破了。陆灵均蹲下来。从包里取出一盏新灯。是陈渡留给他的那三盏之一。他把灯放在碑前。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了。火苗在风里摇了摇。没灭。他看了那盏灯一会儿。说：“陈叔。江北清完了。九口。全封了。鼓回来了。我太爷爷的骨灰撒在井里了。他回去了。”他顿了顿。又说：“你给我的灯。我留着。以后走夜路用。”他站起来。退后一步。鞠了一躬。林久溟也鞠了一躬。周砚站在后面。没鞠躬。可他对着碑说：“陈叔。你放心。码头我们看着。”风把灯焰吹偏了一下。又正回来。
下山时，天已经暗了。远处的河面泛着灰蒙蒙的光。陆灵均走在前面。周砚在后面跟着。林久溟走在最后。陆灵均忽然停住。他站在半山腰上。回头朝河滩看了一眼。码头上的灯火稀稀落落的。可那几盏亮着的，每一盏都稳。像钉在岸上的桩。他忽然说：“周砚。以后你长大了。想干什么？”周砚想了想。说：“跟秦伯一样。守着码头。”陆灵均说：“守码头苦。”周砚说：“你比我苦。”陆灵均笑了一下。他说：“也对。”他继续往下走。步子比来时轻了些。他抱着鼓。鼓在他怀里温温的。像在说话。又像在听。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个多月前。他第一次来码头。是跟着林久溟。那时候他还是个只会净宅的天师。怕水。怕鬼。怕死。现在他抱着鼓。怀里揣着太爷爷的罗盘和林渡的铜牌。身后跟着林久溟。前面走着周砚和玄七。他忽然觉得。这条路从南关出发。绕了一大圈。最后又回到了南关。可回到的地方。和出发的地方。已经不是同一个了。他走下最后一级石阶。踩在河滩的沙地上。沙子软软的。像踩在水面上。他站定。朝河面看。河面很静。灰蒙蒙的。没有鼓声。没有绿光。可他听见了。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极轻的搏动。一下。一下。像一条在冬眠的河。慢慢翻了个身。他把鼓抱紧了些。对林久溟说：“明天。回芦镇。把鼓的事跟舅公说清楚。然后。找个地方。把这面鼓安顿下来。”林久溟说：“安顿在哪儿？”陆灵均想了想。说：“南关。宝和斋。那口井。鼓从那儿出来的。就搁在那儿。”林久溟说：“好。”两人并肩朝宝和斋走。周砚抱着玄七跟在后面。天上有星。不多。可亮。陆灵均走着走着。忽然哼起了一个调子。不成曲。是小时候舅公哄他睡觉时哼的。林久溟偏头看他。没说话。可他走路的步子。和那调子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