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院门口排起老长的队。
玉玺案的功劳加上三匠试炼那场打脸,消息传出去没两天,洛阳城的工匠全涌过来了。木匠跟瓦匠,铜匠跟漆匠,还有几个老头说自己会修钟表,我瞅了瞅他们带来的物件,修的还行,留下了。
鲁世宁那三个也没走。跪完了,爬起来,老老实实干活。鲁世宁管木工坊,吴大有管金工坊,郑三郎管陶器坊。一人一摊,倒省心。
我在院子里画工坊分区的图纸。院子三进,前院接待,中院工坊,后院住人。比划来比划去,纸画了好几张。
高延福来了。
这回没带禁卫,就带了个小太监,手里捧个紫檀木盒。盒子老大了,长三尺,宽一尺,小太监抱着都费劲。
高延福脸色不太好,不像前几回那样笑眯眯。
“洛院使,太后口谕。”
我放下笔,跪下。
“内府珍藏的《洛神赋图》摹本病害严重,命天工院三月内修复。”
我磕了个头,“臣领旨。”
站起来,接过盒子,打开看。
画卷收着,看不全。可光露出来那段,绢本发黄,颜色不对劲。
高延福凑过来,声音压低了。
“洛院使,这幅画可不得了,内府的宝贝。太后说了,三月内必须修好。修好了有赏,修不好……”
他没说下去。
我懂。
集贤院书库在宫城东边,二层小楼,楼下藏书,楼上藏画。我到的时候,门口站了好几个人。李元楷领着几个太学博士,穿着官袍站成一排,等着看热闹。
裴行俨也在,靠柱子上,没吭声。
高延福领我进去,打开画卷,铺长案上。
画一丈多长,慢慢展开。绢本发黄,黄得发褐,边角断了好几处,裂口那地方绢丝全散了。画里人物的脸黑的,衣服上的白带子也黑的,黑一块白一块。卷尾一大片水渍,水渍边上全是霉斑,绿的黑的,一团一团。
身后有人倒吸凉气。
“这……这还能修?”
“谁存成这样的?”
“这可是顾恺之的《洛神赋图》啊!!”
李元楷捋着胡子,摇头叹气。
“洛院使,此画乃文化瑰宝,非金石可比。您擅长奇巧,书画一道恐非所长。修坏了,就是千古罪人。”
他停了停,瞅了一眼旁边几个太学博士。
“臣以为,当请江南名家王伯远前来主理。王老先生三代修书画,家学渊源,才是真行家。”
几个太学博士跟着点头。
“李侍郎说得对,书画修复不是儿戏。”
“王伯远的名头我们都听过,确实是行家。”
“让一个修铜修玉的来修画,不妥不妥。”
我戴上丝质手套,没搭理他们。
画慢慢展开,我弯腰凑近了看。
绢本发脆,轻轻一碰就掉粉末。断的地方,绢丝断了好几根,断口发黑,像叫什么东西蚀过。
画里人物的脸,黑的不是墨,是铅白。铅白氧化,白色变黑,这叫返铅。返铅不是治不了,可治起来麻烦。
还有霉斑。
蓝面板亮了。
【扫描完成。唐初摹本,张萱风格。病害一:铅白氧化,中度返铅,可逆。病害二:丝蛋白降解,绢本脆化,需加固。病害三:黑曲霉菌落,深入绢丝,需杀灭。】
我直起腰,手套摘了。
李元楷还在那儿说。
“……洛院使年纪轻轻,有今日之功,实属不易。可书画这事,隔行如隔山,切莫逞强。太后那边,臣自会去说……”
“此画病在骨,也在皮。”
我一开口,他停了。
“不用江南名家,天工院够了。”
李元楷脸沉下来。
“洛院使,您这是拿国宝开玩笑。”
我看着他。
“李侍郎,我从不拿文物开玩笑。”
气氛僵住了。
裴行俨走过来,看看画,又看看我。
“洛院使,您有几成把握?”
“七成。剩下三成,看材料。”
武则天最后还是准了我。
可李元楷不甘心。
“陛下,洛院使毕竟年轻,书画修复又非其所长。臣请陛下恩准,由臣举荐两位古画修复名手,从旁协助,确保万无一失。”
武则天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我。
“洛卿,你的意思呢?”
我琢磨了一下。
“可以。但臣有一个条件。”
李元楷眼睛亮了,当我松口了。
“修复所需颜料跟绢帛,烦请李侍郎举荐的两位名手代为采办,以示公允。但所有入库材料,须经我天工院验看。”
李元楷的笑僵在脸上。
他想拒绝,可找不着理由。代为采办,是给他面子。天工院验看,是我的本分。合情合理。
“就依洛卿所言。”
武则天一句话,定了。
走出集贤院,裴行俨跟上来了。
“你信得过他们?”
我放慢脚步。
“我信不过他们。”
“那你为什么还答应?”
“因为我信得过我的眼睛,也信得过我的药方。”
裴行俨没再问。
李元楷从后头过来,身边跟着两个人。一个五十来岁,山羊胡,灰布长衫,瞧着挺斯文。另一个年轻点,四十出头,圆脸,笑眯眯的。
“洛院使,这两位就是老夫举荐的名手,刘先生跟周先生。刘先生世代住江南,家里三代修书画。周先生师从名家,尤其会揭裱。”
两人朝我拱了拱手,笑着。
我也笑了笑,回了礼。
“刘先生,周先生,有劳二位。”
刘先生捋了捋胡子。
“洛院使客气。只是修复一事,得从长计议。三月之期,实在仓促。老夫斗胆,建议延到半年。”
“太后定的三月,我改不了。”
刘先生的笑收回去了。
周先生打圆场。
“既然太后定了,那就三月吧。洛院使放心,我二人定当尽力。”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
到宫门口,回头瞅了一眼。
李元楷还在跟那两人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
可他们的表情,不像在商量怎么修复。
裴行俨又跟上来。
“你真打算让他们碰画?”
“碰不碰,得看他们送来的材料。”
“材料?”
“对。”我看着裴行俨,“颜料是不是真的,绢帛是不是旧的,胶是不是纯的。每一件,我都要验。”
裴行俨没再问,走了。
我站宫门口,瞅着洛阳城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
可我心里清楚,这幅画,不光要跟病害较劲,还得跟李元楷较劲。
那两个人,刘先生跟周先生,瞧着斯斯文文,一开口就把三月往半年拖。这不是来帮忙的,是来拖后腿的。
我给鲁世宁他们提了个醒,让把工坊收拾出一间来,专门验材料。又让吴大有打了几件小玩意,铜片、铁片、琉璃管,都是验材料用的。
两天后,刘先生跟周先生送来第一批材料。
两个大箱子,抬进天工院的时候,叮叮当当响。
我打开箱子,一样一样往外拿。
石绿,朱砂,明胶,桃花纸。
东西不少,瞧着也像模像样。
刘先生拍了拍那包石绿。
“洛院使,这是上等的孔雀石,老夫亲手研磨的,用南朝古法,纯度极高。”
我拿了一点,放铜片上,炭火烤。
片刻后,颜料黑了。
刘先生的笑僵住了。
我看着他。
“真石绿乃孔雀石,性稳,烧不变色。此物变黑,掺了铜绿,遇上潮气必定返黑,毁画于无形。”
我又拿起朱砂,滴了一滴三酸水。朱砂没反应,可旁边冒了几个小气泡。
“真朱砂万年不变,铁红粉百年褪色。拿这个补画,不出十年,人物就得失血。”
最后是明胶。搁水里化开,溶液浑,带着酸味。
“此胶熬的时候明矾加多了,短期粘性强,一年后脆化,撕裂绢本。”
三样东西往桌上一放,我看着刘先生。
“刘先生,这就是您说的上等材料?”
刘先生的脸白一阵红一阵,一个字憋不出来。
周先生往后退了两步,头低着。
裴行俨上前一步,一挥手。
“来人,拿下!”
金吾卫冲进来,把两人按住了。
周先生挣扎着喊冤,“不关我的事啊!是刘先生让我这么干的!他说这些材料便宜,能多挣点……”
刘先生瘫地上,面如死灰。
裴行俨连夜审讯,刘先生供出来,是李元楷的管家指使的。可管家在抓捕前坠马死了,死得干干净净。
李元楷第二天在朝堂上痛心疾首。
“臣识人不明,荐人不当,治家不严,罪该万死!”
磕了三个头,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武则天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我没去朝堂,还在天工院。
那幅画还等着修。
可颜料跟绢帛跟明胶,全得自己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