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芦镇的车是上午的。
陆灵均抱着鼓坐在最后一排。鼓裹在青布里，搁在膝盖上。他一只手搭着，像搭在一只睡着的猫身上。林久溟坐在他旁边。沈闻溪和孟稚在前排。车出南关的时候，陆灵均往窗外看了一眼。老城区的筒子楼在晨光里一栋一栋往后退。楼顶晾着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一面白旗。他收回目光。手在鼓面上轻轻按了按。鼓没响。可掌心有一点温。像在说，我在。
到芦镇时，天已近午。老街上的青石板被日头晒得发白。卖豆腐的推着三轮车从巷口过。卤水味飘了一路。陆灵均背着鼓走在前面。老樟树底下那扇院门开着。舅公坐在院子里，藤椅挪到了太阳底下。他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削着什么。木屑落在膝盖上，薄薄一层。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陆灵均。又看见他肩上的鼓。他把小刀放下。说：“回来了。事情都完了？”陆灵均说：“完了。九口。全封了。鼓从井里浮上来了。太爷爷的骨灰撒在井里了。第四口。林渡也找到了。”舅公听着。他一条一条地听。听到“林渡”时，他手里的木头停了一下。可他没打断。等陆灵均说完。他把小刀搁在矮凳上。说：“鼓拿过来。”陆灵均把鼓从肩上解下来。放在舅公面前的石桌上。青布揭开。鼓面朝上。暗红色的鼓皮在太阳底下泛着沉光。掌纹清晰。舅公低头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在鼓面上摸了一遍。他的手指很慢。像在摸一张地图。摸完，他收回手。说：“你太爷爷的心愿了了。鼓认了你。以后陆家的路。你走。”陆灵均说：“舅公。我想把鼓留在南关。搁在宝和斋那口井边。它从那儿出来的。就搁在那儿。我走哪儿带哪儿也行。可我觉得。它该回家。”舅公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你太爷爷当年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他没来得及。”他顿了顿。又说：“鼓放南关。可以。可你不能离它太远。鼓离了岸。离了人。会哑。你走哪儿。隔一阵子要回去看看它。敲一敲。不用敲给谁听。就敲给它自己听。”
陆灵均把这话记住了。他说：“我记住了。”舅公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说：“吃饭。锅里炖了鸡。你们几个都留下。住两天。再走。”陆灵均说：“好。”他把鼓重新裹好。放在堂屋的条案上。鼓面朝里。靠着墙。像一尊被安顿好的旧神。
下午，陆灵均坐在院子里帮舅公削木头。舅公削一只鸟。他削一只兔子。刀钝。削得慢。舅公看了一眼他的兔子。说：“耳朵大了。”陆灵均说：“耳朵大好听。”舅公没再说什么。他把鸟的翅膀削完。放在石桌上。两只木鸟并排。一只老。一只小。陆灵均把兔子放在旁边。三只木头动物在阳光下站着。像一家人。林久溟从屋里出来。他手里拿着那枚铜牌。正用一块细布擦。擦完。他把铜牌放在鸟和兔子旁边。铜牌上那个“酆”字在阳光下泛着暗光。舅公看了一眼。说：“林渡的东西。”林久溟说：“嗯。他留的。”舅公说：“留着。酆都的腰牌。不常见。以后你回北阴山。用得着。”林久溟说：“不回了。”舅公抬起眼。林久溟说：“该回去的时候回去。但平日。我留在这儿。”舅公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陆灵均一眼。陆灵均正低头削兔子。耳朵更大了。舅公没说话。他把鸟放回石桌。站起来。跛着腿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头也不回地说：“那以后芦镇也留你一间屋。”陆灵溟说：“好。”
夜里，陆灵均躺在老屋的床上。房梁上那串旧风铃还在。风从窗缝里进来。铜钱叮叮地响。他闭着眼。听见隔壁屋林久溟翻身。很轻。他想起舅公下午那句话。那以后芦镇也留你一间屋。他嘴角翘了一下。没压住。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舅公新晒的。有太阳味。他慢慢睡着了。第二天起来时，天光大亮。院子里，舅公正在给老樟树浇水。林久溟蹲在旁边。左手拿着水瓢。一下一下往树根上浇。阳光从樟树叶间漏下来。碎碎地落了一地。陆灵均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接过林久溟手里的瓢。说：“我来。”林久溟站起来。退到旁边。陆灵均舀了一瓢水。浇在树根上。水渗进土里。很快不见了。樟树很大。很老。叶子浓绿。像一把撑了很多年的伞。他忽然想。这棵树还会撑很多年。他也会走很多路。可有些东西。从今往后。不一样了。他把瓢放下。对舅公说：“今天回南关。把鼓安顿好。过些天。再来看您。”舅公摆摆手。说：“走吧。别回头。”陆灵均笑了一下。他转身。朝院门走。林久溟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老樟树在身后站着。叶子沙沙响。像在送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