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关那天是个晴天。
陆灵均抱着鼓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阳光从两侧的楼顶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铺成一道一道暖黄色的光带。他走得很慢。鼓贴着后腰。不重。可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以“带着走”的方式背它了。从今往后，它就搁在宝和斋那口井边。他走哪儿，心里惦记着，可不用再背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习惯。
宝和斋的门开着。阴婆子坐在天井里的藤椅上。旁边放着一只新编的草垫子。垫子上搁着一只铜炉。炉里点着三根香。烟细细的，直直地往上升。她看见陆灵均背着鼓进来，目光在鼓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他的脸。说：“定了？”陆灵均说：“定了。搁井边。”阴婆子点头。她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井边。井水已经退回了寻常的水位。清亮亮的。能看见底。她把草垫子挪到井沿旁边。又把铜炉放在垫子前。说：“这地方背风。鼓放这儿。不受潮。”陆灵均把鼓解下来。放在草垫上。鼓面朝南。正对着井口。他蹲下来。用手掌在鼓面上按了按。鼓面温温的。他说：“你在这儿。我隔几天回来看你。”鼓没响。可他感到掌心有一阵极轻的搏动。像在说，好。
安顿完鼓，陆灵均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儿。阴婆子进屋烧水。沈闻溪和孟稚在厢房里整理东西。林久溟站在堂屋门口。左袖别着。他看着那面鼓。看了一会儿。说：“这鼓搁在这儿。比背在身上还沉。”陆灵均说：“你什么意思？”林久溟说：“背在身上。你知道它在。搁在这儿。你得想着它。”陆灵均想了一下。说：“那我宁愿想着。”林久溟没再说话。他走过来。在鼓旁边蹲下。用左手指尖在鼓边轻轻碰了一下。鼓面嗡了一声。极轻。像在跟他打招呼。林久溟收回手。站起来。说：“它认你了。”陆灵均说：“它也认你。”林久溟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可嘴角动了一下。
下午，沈闻溪把笔记本拿出来。她在天井的石桌上摊开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九个口子的列表。从南关到哑井。每一个口子旁边都写了封法、时间、参与的人。她拿笔在最后一行下面添了一行字：九口全封。江北无事。她把笔搁下。对陆灵均说：“这本子我收起来。以后要是有人问。我就拿出来。”陆灵均说：“要是没人问呢？”沈闻溪说：“那就自己留着。当个念想。”孟稚从厢房出来。她把鱼牌放在石桌上。说：“这个还你。水房的。你拿着。”陆灵均看了一眼那半片鱼牌。说：“你留着。水房的东西。你比我熟。以后要是再走水路。用得上。”孟稚没推。她把鱼牌收回去。说：“那我不客气了。”
夜里，四个人在宝和斋吃了一顿饭。阴婆子做的。四菜一汤。有荤有素。沈闻溪帮忙摆碗筷。孟稚去巷口买了半斤烧酒。陆灵均给每人倒了一盅。他端起自己的。说：“这几个月。多谢你们。没有你们。我一个人走不到底。”沈闻溪说：“你少来。我们也不是白跟的。”孟稚说：“你欠我一顿糖。”陆灵均笑了。他把酒喝了。林久溟也端起酒盅。他喝了一口。放下。说：“你太爷爷那卷手记。我看了。最后一页背面还有一行字。你没发现。”陆灵均一愣。他放下筷子。从怀里把手记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背面。果然有一行字。极小。他凑近看。写着：“鼓归井。人归岸。路归路。莫回头。”他看了三遍。然后把手记合上。收进怀里。他说：“太爷爷的字。”林久溟说：“他什么都算到了。”陆灵均说：“可他还是没封完。”林久溟说：“差两口。你替他封了。”陆灵均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上的旧疤还在。他把手攥了攥。松开。说：“以后。有新的事。我们还一起走。”林久溟说：“嗯。”沈闻溪把酒盅添满。孟稚举起自己的。说：“敬陆灵均。敬林久溟。敬那面鼓。”四个人碰了盅。酒不多。可暖。从嗓子一路暖到心里。
夜深了。沈闻溪和孟稚回了厢房。阴婆子也歇了。天井里只剩陆灵均和林久溟。石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焰很小。可稳。鼓搁在井边的草垫上。安安静静的。陆灵均坐在石桌旁。林久溟坐在他旁边。两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陆灵均说：“明天干什么？”林久溟说：“不知道。看你。”陆灵均想了想。说：“那明天睡个懒觉。然后去单哥那儿一趟。把钥匙还了。再去码头看看周砚。后天。去看陈叔。给他坟前那盏灯添点油。”林久溟说：“好。”陆灵均又说：“大后天呢？”林久溟说：“大后天再说。”陆灵均笑了。他靠在墙上。抬头看天。天井上方那一小片天。星星不多。可亮。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问：“林哥。你那个铁尺。以后还带在身上吗？”林久溟说：“带。师父留下的。”陆灵均说：“那以后我要是遇到麻烦。你拿尺子量我？”林久溟偏头看他。说：“量你什么？”陆灵均说：“量我走的路歪没歪。”林久溟看了他一会儿。说：“你走的路。不用量。”陆灵均没接话。可他低头的时候。嘴角翘着。没压住。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了。井水在底下安安静静地淌。鼓在草垫上轻轻嗡了一声。像在说。都回来了。都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