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灵均说睡懒觉,就真睡到了日上三竿。
他醒的时候,天井里已经有人在说话了。声音不大。可他能分辨出是谁。阴婆子在灶间烧水。沈闻溪在跟孟稚说话。林久溟的声音偶尔插一句。很短。像钉子钉在木头上。陆灵均躺在床上,盯着房梁上那串旧风铃。风从窗缝里进来,铜钱叮叮响。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他把被子掀开。坐起来。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有樟树的老叶香。他趿拉着鞋走出去。沈闻溪正坐在石桌边翻她的笔记本。孟稚在井边洗东西。林久溟站在堂屋门口。他今天穿了件深色的长袖衫。不是那件单袖棉夹克了。袖子挽到小臂。左手露在外面。腕上系了根极细的黑绳。是昨天阴婆子给他系上的。说阴司在阳间待久了,得有个东西压一压气。陆灵均看了他那只手一眼。什么都没说。走过去倒了碗水。仰头喝了。
“醒了?”沈闻溪合上本子。陆灵均说:“醒了。”沈闻溪说:“刚才单简打电话来。问你是不是把钥匙忘了。”陆灵均拍了下脑门。他把那把旧钥匙掏出来。在手里抛了一下。说:“下午去还。”孟稚从井边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只洗干净的搪瓷缸。她说:“我去买点菜。中午吃面。”陆灵均说:“多买点肉。”孟稚说:“你出钱?”陆灵均说:“我出。”他从兜里摸出几张票子。递过去。孟稚接了。带着沈闻溪出了门。
中午吃了面。孟稚做的。葱花肉丝。面是手擀的。劲道。陆灵均吃了两碗。林久溟吃了一碗。吃得比平时多。阴婆子说:“这丫头手艺不错。”孟稚说:“奶奶教的。她年轻时候在面馆做过。”陆灵均放下碗。他忽然问:“你奶奶是在白马巷走的?”孟稚说:“嗯。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孟家的人。不欠河里的。也不该被河里的欠。”陆灵均没说话。他把碗里的汤喝了。放下碗。
下午,陆灵均和林久溟去还钥匙。城北那间空屋不大。在一条巷子深处。门锁好。钥匙放进门缝。陆灵均没进去看。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这屋子。以后可能用得上。先留着。”林久溟说:“单简不会要回去。”陆灵均说:“我知道。可我不想欠着。”两人往回走。经过一条小街时,陆灵均看见路边有家铺子。门口挂着新到的风铃。铜的。不算精致。可风一吹。声音很干净。他站住脚。看了一会儿。林久溟问:“要买?”陆灵均说:“不买。看看。”他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他拐回去。掏钱买了一串。揣在兜里。林久溟看着他。没问。陆灵均说:“挂井边。替鼓听着风。”林久溟说:“嗯。”
傍晚回到宝和斋。陆灵均把风铃挂在井边的竹竿上。风一吹。铜铃叮叮响。和天井里那串旧风铃一个调。可声音更清。像新出的水。阴婆子看了一眼。说:“这铃子好。鼓听着铃。不闷。”陆灵均把铃绳系牢。他蹲在鼓旁边。用手指在鼓面上轻轻叩了三下。不重。就是打个招呼。鼓面嗡了。像在应他。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林久溟说:“明天去码头。看周砚。再去陈叔坟前添灯油。”林久溟说:“好。”陆灵均走到石桌边。把太爷爷的手记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背面那行字他已经背下来了。他看了一遍。合上。收进怀里。他忽然想。太爷爷写这行字的时候。大概也是在这样一个傍晚。井边。风铃。有人陪着。他把手记收好。抬头看天。天井上方那一小片天。晚霞烧得正红。像有人在天边点了一盏很大的灯。他忽然说:“林哥。晚上吃什么?”林久溟说:“孟稚说做疙瘩汤。”陆灵均说:“那我去买点香菜。”他出了门。步子很轻。街上人不多。卖菜的挑着担子往家走。他买了香菜。又买了一小把葱。揣在怀里。往回走的时候。经过南关正街。卖糖瓜的老头正在收摊。看见他。朝他点了点头。陆灵均也朝他点了点头。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他拐进巷子。宝和斋的灯已经亮了。黄黄的。暖的。他推门进去。看见林久溟站在天井里。正用左手给那串新风铃调整位置。风铃在风里转。他忽然觉得。日子好像就该这样过。不急。不慌。有灯。有风。有铃。有人在。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喊了一声:“林哥。香菜买回来了。”林久溟回过头。月光落在他脸上。他说:“进来。汤好了。”陆灵均跨过门槛。把门带上。院子里。风铃叮叮响。鼓安安静静地蹲在井边。像一个已经睡着了的东西。可他知道。它醒着。它听着。它等着。等下一个需要它的人。等下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