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码头之前,陆灵均先去了趟杂货铺。
他买了一小壶灯油。菜籽油。不贵。可码头上陈渡坟前那盏灯要用这个。他揣着油壶往河滩走。林久溟跟在他旁边。今天没穿那件单袖夹克。换了件深灰的薄外套。左袖还是别着。可看起来比之前利落些。风从河面上来。湿湿的。带着水草的气味。陆灵均走在堤上。步子不快。他看着河面。河面很平。灰蒙蒙的。没有绿光。没有漩涡。可他左眼还是能看见。水底深处有一道极淡的暗线。从南关一直往北。那是他封过的路。已经闭了。安安静静地躺在河床底下。像一条睡着的蛇。
到码头时,秦望正蹲在滩上补网。孙满仓在铺子里搬货。周砚带着玄七在堤上放风筝。风筝是旧报纸糊的。四四方方。尾巴拖得老长。玄七追着尾巴跑。追几步就停下来。用爪子按。周砚笑得前仰后合。陆灵均走过去。周砚看见他。把风筝线塞给他。说:“你放。”陆灵均接过来。扯了两下。风筝摇摇晃晃地升起来。不高。可稳。他把线还给周砚。从兜里摸出一颗芝麻糖。塞进嘴里。说:“放得不错。”周砚说:“秦伯教的。”陆灵均朝秦望那边看了一眼。秦望正低头补网。像没听见。可他嘴角翘了一下。
中午在孙满仓铺子后面吃的饭。孙满仓炖了一锅鱼。是早上刚从河里打的。不大。可新鲜。陆灵均吃了两碗饭。林久溟坐他旁边。孙满仓给他盛了碗鱼汤。说:“你喝。不腥。”林久溟低头喝了。孙满仓看着他那只空袖子。没问。只又给他添了一勺汤。陆灵均看在眼里。他忽然觉得。南关的人。可能不知道他们这几个月在外面做了什么。可这些人知道他们回来了。这就够了。
吃过饭,陆灵均拎着灯油去后山。周砚要跟。陆灵均说:“你陪玄七放风筝。我去去就回。”周砚说:“那你把风筝线拿着。”陆灵均接了。他把风筝线交给林久溟。林久溟用左手拿着。线在风里绷着。那只旧报纸风筝在头顶稳稳地飘。陆灵均一个人往后山走。路不远。他走得快。陈渡的坟还在老地方。碑前那盏灯已经灭了。灯油烧干了。灯纸边角卷着。他蹲下来。把灯盏取下来。倒掉旧灰。添上新油。又换了一根新灯芯。他掏出打火机。点了。火苗在风里摇了摇。稳住了。他看了一会儿。说:“陈叔。灯油给你添上了。以后我隔一阵子来一次。不让你这儿黑着。”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对着碑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往回走。风从背后推着他。像一只手。他走回码头时。周砚正仰着头看天。风筝还在。林久溟手里的线攥得很稳。他看见陆灵均回来。把线递过去。说:“放得高。”陆灵均接过来。扯了扯。风筝又往上窜了一截。他忽然笑了。周砚问:“你笑什么?”陆灵均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放风筝比封口子简单。”周砚说:“那以后你常来放。”陆灵均说:“好。常来。”
傍晚,陆灵均和林久溟沿着河堤往回走。天边烧着一片晚霞。红得发紫。映在河面上。像有人在水底点了一盏很大的灯。陆灵均走在前面。林久溟走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两步。可那两步里。什么都没有。陆灵均忽然停住。他站在堤边。朝河面看。林久溟走到他旁边。也看。河面很静。霞光在水上碎成一片一片。像无数条小鱼在游。陆灵均说:“林哥。你说这条河。以后还会出事吗?”林久溟说:“会。河老了。总有新的东西上来。可不是现在。”陆灵均说:“那等它出事的时候。我们再回来。”林久溟说:“好。”陆灵均转过身。继续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河面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霞光在慢慢褪。他忽然说:“明天。回芦镇。把舅公接来住几天。他一个人。腿又不方便。”林久溟说:“嗯。我去找车。”陆灵均说:“一起。”两个人并肩朝城里走。堤上的风把他们的衣摆吹起来。一前一后。像两面不一样的旗。可方向是一样的。
回到宝和斋。天已经暗了。阴婆子在天井里点了一盏油灯。灯放在石桌上。鼓搁在井边。风铃在风里叮叮响。沈闻溪和孟稚坐在灯下。一个在看笔记。一个在剥花生。陆灵均推门进来。她们抬起头。沈闻溪说:“回来了。”陆灵均说:“回来了。明天去芦镇接舅公。”沈闻溪说:“那我去收拾屋子。”孟稚说:“我去买点菜。舅公爱吃什么?”陆灵均说:“他爱吃豆腐。”孟稚把花生壳扔进筐里。说:“行。明天买豆腐。”陆灵均坐在石桌边。把灯油壶放在桌上。空的。他掏出那只旧罗盘。放在灯下看。指针不动。可盘面上那两个字。在灯光里泛着暗光。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收进怀里。他靠着墙。看天井上方那一片天。星出来了。不多。可亮。林久溟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人都没说话。风铃叮叮响。井水在底下安安静静地淌。鼓在草垫上轻轻嗡了一声。像在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