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那根树枝，往北走了很久。
白色的纸面在他脚下无尽铺展，干净，平整，什么痕迹都没有。他走过之后，脚印留在身后，一行排开，从南边一直延伸到脚下。那道用树枝划出的浅痕也在身后，是这张纸上除了脚印之外的第一个记号。他走一段就低头看一眼脚下的纸面，像是在确认它还在，确认它没有被风抹掉。纸面是温的，光滑的，带着一种微微的吸附感，踩上去时脚底能感觉到极细的纹理。
走了几天之后，他停下来。
他把树枝握在手里，蹲下来，把树枝的末端按在纸面上。他没有立刻划。他停在那里，按着树枝，看着面前那片空白。空白的纸面在他眼前展开，向北方延伸，向东方延伸，向西方延伸，望不到边。他不知道该划什么。他只知道，这张纸上应该有一个开始。
他想了想。
他记得的第一个字是什么？他不知道。他记得很多字——地名，人名，日期，路标上的记号。但那些字不是他写下的，是他读到的，是别人写下的。他自己写过的字是什么？他想不起来。他记得那个钩，他刻在榆树上的那个钩。那是他写的。他伸手摸了摸纸面，然后用树枝的末端，在白色的纸面上，慢慢地划了一道。
一道横。很简单，起笔轻，收笔稍重，末端微微上翘。和他在榆树上刻的那个钩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个字。那道横躺在纯白的纸面上，很浅，很细，但清清楚楚。风吹过纸面，没有把它抹掉。它留在了那里。
他继续往北走。走了一段之后，他又蹲下来，划了第二个笔画。一竖。竖直直地落在纸面上，和第一道横交叉，形成一个十字。他站起来看了一会儿，继续走。再走一段，他划了第三笔。一撇，从十字的左侧向左下方伸展出去。第四笔，一捺，从十字的右侧向右下方展开。他划完最后一笔，站起来退后，看着那个完整的字。
是“木”。
和他之前在纸浆深处看到的那个字一样。笔画交叉的十字是树干，撇和捺是树根。一个“木”字，立在纯白的纸面上，像一个刚刚开始生长的东西。
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继续走。走了一段之后，他又蹲下来，在“木”的旁边，划了新的笔画。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又是一个“木”。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每走一段就划一个“木”字。那些字沿着他的路径排开，一行排向北方，整整齐齐的，像一排刚刚种下的树。
他走到某一步，停下来。他回头看了看。那些“木”字在他身后连成一行，从南边一直排到脚下，每一个都清晰，每一个都完整。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很多地方，他刻过很多这样的钩。在榆树上，在庄园的老树上，在纸浆深处。每一次他刻下那个钩，都只是为了留下一个记号。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在种树。
他转回头，面朝北方。他握着树枝，蹲下来，在第一个“木”字的旁边，又划了一个字。这一次他划的不是“木”。他划的是一个“林”。两个“木”并排站在一起。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往北走。走一段，再蹲下来，划一个“林”。再走一段，再划一个。他走过的地方，纸上长出了树。一开始是“木”，然后变成“林”，再往前走，变成了“森”。三个“木”叠在一起，笔画繁复但清晰。
他走着。纸面在他脚下无尽铺展。他的脚印在他身后连成一排，脚印之间种着一行字。从南边开始，先是“木”，然后是“林”，再是“森”，再往北，他划了别的字。他划了一个“草”。划了一个“水”。划了一个“山”。他划了很多字，一个接一个的，像是在这片空白的纸面上，重新造出一片世界。
他走得很慢，但他没有停。他知道自己已经在写了。这张空白的纸，他会写完的。
（第三十一卷 第十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