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芦镇的车是早上八点的。
陆灵均走之前把鼓擦了一遍。用阴婆子给的一块软布，沾了清水，顺着鼓面的纹路轻轻抹。鼓皮吃了水，颜色深了一度，掌纹更清晰了。他擦完，把布拧干，搭在井沿上。又蹲下来，用手指在鼓面上叩了三下。鼓嗡了。像在说，去吧。他站起来，背上包。林久溟已经在门口等他了。今天穿的是那件单袖棉夹克。左肩平整。阳光从巷口照进来，把他半边身子照得发亮。陆灵均走过去。两人出了门。沈闻溪和孟稚留在宝和斋。孟稚说要腌萝卜。沈闻溪说要把笔记再整理一遍。阴婆子坐在天井里晒太阳。谁也没送。可陆灵均走到巷口回头看的时候，看见阴婆子正把那只风铃拨了一下。铜铃叮叮响。像在替他说话。
车到芦镇时，快中午了。老街上的青石板还是那样。卖豆腐的三轮车停在巷口。卤水味飘了一路。陆灵均走在前面。林久溟跟在后面。两人穿过巷子。到了老樟树底下。院门开着。舅公坐在院子里。藤椅挪到了太阳底下。他腿上还是盖着那条旧毯。手里没拿刀。拿着一封信。陆灵均走进去。叫了声舅公。舅公抬起头。把信折好。放在膝上。说：“来了。坐。”陆灵均坐在石桌边。林久溟坐在他旁边。舅公看了两人一眼。说：“事情都安顿好了？”陆灵均说：“鼓搁在宝和斋井边。每天敲三下。铃也挂了。陈叔坟前的灯添了油。码头也去过了。”舅公点头。他把膝上那封信拿起来。递给陆灵均。说：“昨天收到的。冯家渡缪先生托人带的。”陆灵均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条。字是缪先生的。瘦瘦的。像他的竹杖划出来的。上面写着：“江北九口已封。鬼域退了三成。可南边还有水。西边也有。你太爷爷封了九口。还有九口。在江西。在湖南。在四川。手记后面被撕掉的半卷。在缪家。等你来取。”陆灵均看完。把纸条递给林久溟。林久溟看了。没说话。把它折好。还给陆灵均。舅公说：“你太爷爷封了九口。南边还有九口。他当年没走完的路。你得替他走。”陆灵均把纸条收进怀里。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上的旧疤。掌心那根鼓槌留下的印。他说：“我去。”舅公说：“不急。先把南关安顿好。鼓认了主。可它离不了人。你走之前。得把南关的事交代清楚。”陆灵均说：“谁看鼓？”舅公说：“阴婆子。还有那两个丫头。还有码头那帮人。轮着来。每天三下。不能断。”陆灵均点头。他说：“那我回去跟她们说。”
下午，陆灵均陪舅公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舅公削木头。削一只鸟。陆灵均削一只兔子。刀钝了。削得慢。舅公看了他一眼。说：“你手艺比你太爷爷差。”陆灵均说：“我又不靠这个吃饭。”舅公没接话。他把鸟的翅膀削完。递给陆灵均。说：“拿着。路上带的。不算什么。”陆灵均接过来。揣进兜里。他忽然说：“舅公。你去南关住几天吧。宝和斋有空屋。阴婆子也说让你去。”舅公停下手里的刀。他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老樟树。说：“我去了。这树谁看？”陆灵均说：“树不用看。它比你结实。”舅公笑了。那笑很短。可眼角全松开了。他说：“行。去住几天。看看你的鼓。”
第二天，三个人一起回了南关。舅公坐在车后座。腿上搭着毯子。陆灵均坐在他旁边。林久溟坐在前面。舅公看着窗外的路。一排排杨树往后倒。他忽然说：“这条路。你太爷爷走过。他那时候没有车。靠两条腿。从芦镇走到南关。走了七天。”陆灵均说：“现在快了。”舅公说：“快了。可有些东西。快不了。”他没解释。陆灵均也没问。车到了南关。陆灵均扶着舅公下了车。舅公站在巷口。看着老城区的筒子楼。看了一会儿。说：“变了不少。”陆灵均说：“你多久没来了？”舅公说：“四十年。”他跛着腿朝宝和斋走。步子慢。可稳。推开门。阴婆子坐在天井里。看见他。站起来。说：“老陆。你来了。”舅公说：“来了。看看鼓。”他走到井边。低头看那面鼓。鼓安安静静地蹲在草垫上。鼓面朝南。舅公蹲下来。用那只没拿刀的手。在鼓面上按了一下。鼓嗡了。很轻。舅公收回手。说：“好。它认人了。”他站起来。对陆灵均说：“鼓留这儿。你放心走。”陆灵均说：“嗯。”他看了一眼林久溟。那人站在堂屋门口。左袖别着。正看着舅公。陆灵均忽然说：“舅公。林哥也去。”舅公偏头看了林久溟一眼。说：“他当然去。鼓离不开他。你也离不开他。”陆灵均耳根热了一下。他没接话。可他把鼓槌从兜里摸出来。在手里攥了攥。槌芯温温的。像在说，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