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公在宝和斋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走到井边，在鼓面上按一下。按完，他才去灶间吃粥。陆灵均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可他知道，舅公这是在替他把鼓守实。第四天早上，舅公把陆灵均叫到天井里。石桌上摊着一张南关的老地图。他拿手指在上面画了几道，说：“鼓搁在这儿，不能只靠阴婆子一个人。我年纪大了，不能常来。你走之后，得有个安排。”陆灵均说：“我想过了。让孟稚和沈闻溪轮流。每天早晚各一次。敲三下，不用重。孟稚懂阴路，沈闻溪心细。两人搭着来，出不了岔子。”舅公点头，又问：“码头那边呢？”陆灵均说：“周砚和秦伯也答应看着。万一有动静，他们会来宝和斋报信。”
舅公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他看了陆灵均一眼，说：“你比以前稳了。”陆灵均说：“被逼的。”舅公没接话，只把那只削好的木鸟从兜里摸出来，搁在石桌上。木鸟是新的，翅膀还没打磨，有些毛糙。他说：“这个给阴婆子。她年轻时候喜欢木鸟。你太爷爷给她削过一只，后来丢了。”陆灵均把木鸟收好，心里记下了。
下午，陆灵均把孟稚和沈闻溪叫到天井里。他把事情说了。孟稚先点头，说：“敲鼓的事我来。我本来就懂这些。早晚各一次，我记着。”沈闻溪说：“我陪她。顺便把每天的天气和井水的变化记下来。万一鼓有什么不对，本子上有痕迹。”陆灵均说：“好。还有一件事。我走之后，宝和斋的门不要关严。留一条缝。让风铃能响。”孟稚问：“为什么？”陆灵均说：“鼓听风。风铃响了，它知道有人在。”孟稚“嗯”了一声。
晚上，陆灵均把林久溟叫到井边。他蹲下来，在鼓面上摸了一遍。掌纹清晰。鼓皮温温的。他说：“林哥，南边的事，我想过了。缪先生说的那九口，在江西、湖南、四川。路远。我们得走很长一段。”林久溟说：“嗯。”陆灵均说：“这次，沈闻溪和孟稚留在南关。鼓需要人守。她们比我们更适合。”林久溟说：“你想好了？”陆灵均说：“想好了。孟稚懂水房的规矩，沈闻溪会记事。她们留下来，比跟着我们走更有用。”林久溟看了他一眼，说：“你变了。”陆灵均说：“哪儿变了？”林久溟说：“以前你不会安排人。”陆灵均笑了一下，说：“以前也没这么多人可安排。”
第二天，陆灵均去码头跟周砚和秦望打了招呼。周砚听说他要走，抱着玄七不撒手。玄七从他怀里跳下来，走到陆灵均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陆灵均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说：“我回来给你带南边的鱼干。”周砚说：“我不要鱼干。你把玄七带上。”陆灵均说：“猫走不了那么远。它得留在码头。你替我看着它。”周砚低着头，好一会儿才说：“那你早点回来。”陆灵均说：“好。”
孙满仓听说他们要往南走，从铺子里搬出一包东西。打开，是晒干的药材和两件旧棉衣。他说：“南边湿。你们带上。别嫌旧。”陆灵均把东西收下。秦望从桌子底下摸出一只旧水壶，铜的，壶身坑坑洼洼。他说：“这个你拿着。装水用的。南边的水不一定干净。烧开了再喝。”陆灵均接过来，掂了掂，壶身沉甸甸的，比看起来重。他把壶收进包里。
出发那天是正月二十四。天刚亮，巷子里还蒙着一层薄雾。陆灵均把行李收拾好，最后检查了一遍。铁盒里有手记和牛皮图。鼓槌别在后腰。铜牌和罗盘贴身放着。舅公站在天井里，手里拄着一根新拐杖。阴婆子坐在藤椅上，面前放着那只新木鸟。沈闻溪和孟稚站在井边。鼓安安静静地蹲在草垫上，鼓面朝南。陆灵均走过去，蹲下来，在鼓面上按了按。他说：“我走了。隔一阵子就回来看你。”鼓嗡了一声。很轻。他站起来，背上包。林久溟已经在门口等他了。还是那件单袖棉夹克。左肩平整。手里只提着那只斜挎包。陆灵均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舅公朝他摆了摆手。阴婆子没动，只是把那只木鸟搁在了鼓旁边。沈闻溪说：“路上小心。”孟稚说：“别死在外头。”陆灵均笑了一下，说：“放心。死了也得先把糖还你。”
两人出了巷子。南关的清晨很安静。卖豆浆的老头刚把锅架上炉子。白气冒出来，香喷喷的。陆灵均经过时朝他点了点头。老头也朝他点头。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他们走过老城区，走过南关正街，走过那座旧城隍庙的巷口。陆灵均没有拐进去。可他路过时，朝那条巷子看了一眼。巷子很深，雾还没散。他收回目光，继续走。到车站时，天已经亮了。车还没来。两人站在站台上，风吹过来，带着远处河面的潮气。陆灵均把包放在脚边，从兜里摸出那只旧罗盘。他把它托在掌心。指针微微颤着，指向前方。他看了一会儿，收好。对林久溟说：“林哥，南边那九口，比江北的凶。你怕不怕？”林久溟说：“怕。”陆灵均说：“那我也怕。”两人相视了一眼。谁也没笑。可站台上的风，好像轻了一点。车来了。他们上了车。陆灵均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动时，他朝南关的方向看了一眼。老城区的屋顶在晨光里泛着灰白的光。鼓在宝和斋的井边蹲着。风铃在风里叮叮响。他知道。他走多远，那面鼓都会听着。他闭上眼。车往南去。路还长。可他已经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