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南的火车是绿皮的,车厢老旧,座椅套洗得发白,坐垫底下露出黄海绵。车窗半开,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煤灰和铁轨的味道。陆灵均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包搁在膝盖上。包不重,鼓槌、罗盘、铜牌、手记,加起来也没多少分量,可他总觉得手里得有东西压着,空着手坐车,心里不踏实。
林久溟坐在他旁边,靠着椅背闭着眼。火车咣当咣当地响,他不受影响,呼吸匀得像夜里。陆灵均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朝窗外望。田里的麦子刚返青,绿蒙蒙的一片,远处有村庄,白墙黑瓦,炊烟细细地升起来。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舅公的话——这条路你太爷爷走过,靠两条腿,走了七天。他摸了摸兜里那只木鸟,舅公新削的,翅膀还没磨光,摸着有些扎手。
对面坐着个中年人,穿件旧皮夹克,正剥花生。花生壳扔在桌上的塑料袋里,一颗一颗剥得仔细。他抬头看了一眼陆灵均,又看了一眼林久溟那只别在腰间的空袖子,眼神停了一瞬,没说话,低头继续剥。陆灵均也没搭话。他靠在窗边,把耳机塞了一只进耳朵,没放歌,就那么塞着,堵住车厢里婴儿哭闹和有人打牌的声音。
到了中午,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一会儿。站台上有人推车卖盒饭,米饭上面盖着几块红烧肉和一点青菜。陆灵均买了两份,递了一份给林久溟。林久溟接过去,吃了两口就搁下了。陆灵均问:“不合口味?”林久溟说:“肉太肥。”陆灵均把自己盒里那几块瘦肉夹到他碗里,又把他碗里肥的拨过来,三两下扒拉进自己嘴里。对面那个中年人笑了一声,说:“你们兄弟俩感情挺好。”陆灵均说:“朋友。”中年人“哦”了一声,不笑了,继续剥他的花生。
下午火车过长江。江面很宽,灰蒙蒙的,水汽把对岸的桥塔遮了大半。陆灵均扒着窗户看了一眼,江水平缓,没有绿光,没有异样。他把窗户拉下来,对林久溟说:“过了江就是南边了。”林久溟睁开眼,偏头看了一眼窗外,说:“水不一样了。”陆灵均问:“哪儿不一样?”林久溟说:“北边的水沉,南边的水活。南边的口子,大多在活水里。比江北难封。”陆灵均把这话记在心里。他掏出缪先生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上面写着江西、湖南、四川。三个省,九个口子。他折好纸条,收进兜里,问林久溟:“你师父以前来过南边吗?”林久溟说:“来过。他年轻时候走过长江以南。有些口子是他和你太爷爷一起封的。”陆灵均说:“那手记后半卷,会不会有他写的?”林久溟说:“有可能。缪先生说半卷被撕掉了,不知道撕的人是谁,也不知道内容。只有到了缪家才能知道。”
天擦黑时,火车到了九江。两人下了车,在站外找了个小旅馆。房间不大,两张床,一个床头柜,窗户临着街,街对面是家小饭馆,灯箱上“炒粉炒面”四个字红得发虚。陆灵均把包放下,洗了把脸,对林久溟说:“我下去买点吃的。”林久溟说:“我去。”陆灵均说:“你歇着。今天坐了一天车。”林久溟没争,坐在床边,把那半截铁尺拿出来,搁在床头柜上。陆灵均看了一眼铁尺,出了门。
楼下小饭馆里坐了几桌人,有喝酒的,有吃粉的。陆灵均要了两碗炒粉,加蛋,打包。等粉的时候,他听见旁边桌上有人说话。一个瘦高个儿说:“听说了吧,鄱阳湖边那个村子,前天又少了一个。打鱼的,晚上出去的,船回来了,人没回来。”另一个矮胖的说:“早听说了。这都第几个了?第三个还是第四个?”瘦高个儿压低了声音:“那地方邪门。老辈子人说湖里有东西。现在又开始了。”陆灵均没回头,他把炒粉提在手里,出了饭馆。站在街边,朝南边看了一眼。九江的南边就是鄱阳湖。他知道,缪先生给的第一口,应该就在那边。
回到旅馆,两人吃了炒粉。陆灵均把楼下听来的事说了。林久溟放下筷子,说:“鄱阳湖。缪先生说第一口在湖西。具体在哪儿,明天到了才知道。”陆灵均说:“那明天一早走。”林久溟说:“嗯。”两人各自躺下。灯关了,街上还有车声,远远的,不吵。陆灵均睁着眼看天花板,过了一会儿,他问:“林哥,你睡了吗?”林久溟说:“没有。”陆灵均说:“南边的口子,会不会跟河伯有关?”林久溟说:“不是一个根。江北是河伯和沉船。南边是湖。湖底下埋着旧城。比河伯老。”陆灵均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说:“那就更得去看了。”林久溟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睡觉。明天要走远路。”陆灵均闭上眼。窗外有风,吹得灯箱布哗哗响。他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清早,两人退了房,在车站门口搭上一辆去湖西的中巴。中巴车挤满了人,有挑担子的,有抱鸡笼的,还有两个穿校服的学生。陆灵均和林久溟站在过道里,抓着扶手。车出城后上了大堤,左边是鄱阳湖,右边是水田。湖面很大,一眼望不到边,灰白色的水连着灰白色的天。陆灵均朝湖面看,左眼在水汽里有些发酸。他收回目光,对林久溟说:“湖在动。”林久溟说:“底下有东西在翻身。”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再说话。车继续开,朝着湖西那片灰蒙蒙的岸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