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巴车在湖西大堤上又跑了半个来小时，在一个叫“梅溪”的镇子口停了。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矮矮的砖房和几间新盖的小楼。街口有棵老榕树，树底下摆着几张竹凳，几个老人坐在那儿晒太阳。中巴车司机喊了一声“梅溪到了”，陆灵均和林久溟下了车。车屁股冒出一股黑烟，开走了。
两人站在镇口，朝西边看。湖还在远处，隔着大片大片的芦苇荡。芦苇枯黄，风一吹，白穗子满天飞，像下了一场碎雪。陆灵均拍了拍肩上的芦花，对林久溟说：“先找个人问问。”两人进了镇子。街上人不多，有个卖杂货的小铺子开着门，门口摆着几箱烟花，红纸包装，还是过年剩下的。陆灵均走进去，铺子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低头织毛衣。他买了一瓶水，顺口问：“大姐，打听个事。往湖边走，怎么走最近？”那女人抬起头，看了他和林久溟一眼，又看了看林久溟那只空袖子，说：“你们去湖边做什么？打鱼？现在湖里不让打。”陆灵均说：“走亲戚。湖西村那边。”女人说：“湖西村早没人了。去年就搬得差不多了。还剩几户，都是走不了的。”陆灵均问：“为什么搬？”女人把毛衣针搁下，说：“出事了嘛。湖里不干净。前年死了两个。去年又没了一个。村里的年轻人都跑了。”她顿了顿，又说：“你们要是非去，走堤上那条路。别走滩上。滩上泥深，陷进去没人拉得出来。”
两人出了铺子，朝西走。镇子尽头是一条土路，两边种着水杉，又高又直，叶子掉光了，枝干像一排排竖着的叉子。走了二十来分钟，土路变成了堤。堤不高，可长，从脚下一直伸到湖边的芦苇荡里。堤上铺着碎石子，走起来咔嚓咔嚓响。风从湖面上来，湿冷湿冷的，带着一股烂泥和水草的腥气。陆灵均走在前面，把衣领立起来。他朝湖面看，左眼又开始发酸。水汽太重了，像有一层薄薄的纱蒙在眼球上。他揉了揉，没管它。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堤尽头出现了一个村子。房子稀稀落落的，十几间，大多是空屋，门窗没了，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和泥坯。有几间屋顶塌了半边，野草从墙根长到屋里去。村口有一棵老樟树，比芦镇那棵还粗，枝叶却稀稀拉拉的，像一把掉了齿的梳子。树底下坐着一个老人，七十来岁，穿件蓝布棉袄，脚上套着胶鞋，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一头系着红布条，插在泥里。他看见陆灵均和林久溟走过来，抬起眼皮，没说话。
陆灵均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说：“大爷，这是湖西村？”老人说：“是。你们找谁？”陆灵均说：“不找谁。来看看湖。”老人“嗯”了一声，又把眼皮垂下去。陆灵均没急着走。他坐在老人旁边的石头上，看着湖面。湖就在村子前面，隔着最后一道矮堤。水面灰白，看不出深浅，风推着水，一下一下地拍着堤岸。他问：“大爷，这湖最近是不是出过事？”老人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说：“你听谁说的？”陆灵均说：“镇上的人说的。少了几个人。”老人把竹竿从泥里拔出来，又插回去，说：“少了三个。都是晚上出去的。船回来了，人没了。船里干干净净的，连鱼网都没湿。”陆灵均问：“船在哪儿？”老人朝湖边一指，说：“第三间屋后面，搁着呢。你们要看，自己去看。”
陆灵均站起来，朝村里走。林久溟跟在后面。第三间屋确实有条船，倒扣在两根木头支的架子上。船是铁皮的，不大，船底锈迹斑斑。陆灵均绕着船走了一圈。他蹲下来，看船底。船底没有洞，没有裂痕。他又看船帮，船帮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有人用指甲抓过。他掏出鼓槌，用槌尖在船帮上轻轻划了一下。槌芯碰到铁皮，微微发烫。他收回手，对林久溟说：“水里的东西。从船底上来的。活人来不及喊。”林久溟蹲下来，用手掌在船底贴了一下。他收回手，说：“湖底有口子。不大。可通着别的东西。”陆灵均问：“什么东西？”林久溟说：“跟江北的不一样。江北是船和河伯。这里是城。湖底有一座城。比河伯老。”陆灵均站起来，朝湖面看。风从湖心吹来，湖面上泛着一层极淡的绿光。很暗，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看了一会儿，对林久溟说：“今晚下湖。”林久溟说：“嗯。”两人往村口走。老人在树下坐着，竹竿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陆灵均走过去，蹲下来，问：“大爷，村里还有空屋吗？我们想借一宿。”老人说：“有。第一间，门没锁。自己进去。”陆灵均道了谢。他站起来，朝那间空屋走。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老人正看着湖面，竹竿上的红布条一下一下地飘。他忽然觉得，老人像在等什么。也许等那三个没回来的人。也许等别的。他没问，转身进了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