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往北走。
纸面上的字迹一点点增多。起头只有寥寥几个“木”，而后生出“林”，生出“森”。再往前，他划下“山”，划下“水”，划下“草”，划下“石”。每走上一段路，便俯身刻一字。字与字之间留着大片空旷的纸面，像一行排布极疏的短句。身后脚印与字迹连成绵长一线，自遥远的南边，一路铺到他脚下。
待到某一日，他回头，看见身后的字变了。
并非眼花，那些刻在纸上的字，正在缓缓挪动。最先写下的“木”，原本居左，慢慢移向右侧；一旁的“林”从右边，漂往左边。它们沿着纸面静静漂移，似被长风托着，又像本就拥有行步的气力。他驻足凝望许久，文字不停歇地缓缓游走，彼此错位重组，拼成全新的句子。
他蹲下身，端详离自己最近的那个“木”。字静卧纸面，笔画却在细微起伏。横画轻轻上下浮动，竖画左右微晃，撇捺舒展，如同缓缓张开的一双手。这字，仿佛在呼吸。他伸出指尖轻轻一碰，纸面温软平整。那字在指腹下微微一颤，复又继续缓缓游移。
他起身，再度前行。走出数步回头，方才的“木”已经离开原位，挪出数寸，挨着一个“草”字。二者笔画渐渐交叠，“木”的横搭在“草”的竖上，“草”的撇穿过“木”的撇，相融酝酿出新的字形。他静静看了许久，而后转身，面朝北方。
风自南而来，裹挟着新的气息：纸的淡香、墨的余韵，还有他熟悉的沙土气息。长风扫过纸面，吹动游走的文字微微震颤。他行于风里，身后的字随他的脚步延展，拉成长长的一列。
又跋涉许多日夜。停下脚步时，他看见前方纸面本就存有字迹。不是他亲手所刻，是早已留在这儿的。字很小，年代久远，笔画被岁月磨得浅淡，却依旧能够辨认。他蹲下身细读，纸上只是几个寻常人名。读完，他起身继续向前。
越往前走，纸面的文字愈发繁密。从零星散落，到连片铺展。仿佛早有人先一步踏临这片白纸，在此留下万千笔墨。部分字迹尚可辨识，更多的已经磨损模糊。他行走在字海之上，脚下文字随他的踩踏弯折，又轻轻弹回。等他走过，字迹仍留在原处，纸面只多一枚浅浅脚印。
他不停向前。纸上文字愈密，风渐渐回暖，南方飘来的气息愈发熟悉。他骤然想起，这是海的味道。
他穿过这片载满文字的纸面，一路向北，行至纸的尽头。前方便是大海。蔚蓝辽阔，望不见对岸。他立在纸的边缘，静静望向海面。
他站定，面朝北方。南风从身后推来，轻拂他的衣衫。大海在眼前铺展，浪头细碎柔和，一下下轻拍纸的边界。他望着这片海，伫立良久。
而后，他俯身，拾起一根树枝，在脚下纸面划下一字。不是木，不是林，不是山。是一个海。三点水，上为每。收完最后一笔，他缓缓起身。这个“海”字安安静静躺在白纸之上。
他继续前行，面朝北方，一步踏入海水之中。
（第三十一卷 第十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