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楚寻醒过一回。灶膛内的炭火早已燃尽,灶门缝隙漫出一股冷灰的枯涩气息。他坐在木椅上,肩头不知何时搭上一件旧衣裳。莎莉就靠在一旁的桌沿,头颅轻轻枕着木边,呼吸匀净绵长。冬生蜷缩在墙角那堆旧衣之中,一条胳膊露在外头,五指微微张开,仿佛睡梦之中仍在拨弄泥土。裁缝屋内的灯火早已熄灭,东屋窗纸沉沉发黑,四下寂然无声。
楚寻缓缓起身,拿起身上的旧衣,轻轻盖在冬生裸露的胳膊上。孩子顺势翻了个身,将衣裳紧紧裹住,再度沉入酣眠。他走到灶台后方,推开灶门向内望去,昨夜的炭火尽数化作灰白冰凉的灰烬。他将灰烬掏出来,倒在灶后的灰堆,又自柴垛抽来几把干草与细柴,一层层架起。火镰搁在灶台上,他取过,重重划下第一下,火星擦过,落在干草之上,未能引燃。再划第二记,干草腾起一缕青烟,他俯身轻轻吹了两口,火苗便自柴缝间钻冒出来。压上细柴,火势渐渐稳住,跳动的火光重新映亮半间屋子。
锅中残存着昨夜的凉水,他舀出倒掉,重新添入一瓢冷水。水面浮起薄薄一层白汽,屋内寒气重,雾气久久不肯消散。他将手凑到灶门前烘烤,指尖依旧浸着凉意。回头望向桌边,莎莉不知已然转醒,安安静静坐在原处望着他,并未出声。长发松散垂落,未曾挽束,一对狼耳自发丝间微微竖起,轻轻颤动,是方才睡醒的模样。楚寻与她对视一眼,便回转过头,目光落回火光摇曳的灶膛。
“下雪了。”她开口说道。
楚寻抬眼,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门外。屋门尚且关着,门缝渗进来的天光,却比往日更亮,泛着一层惨白。他走上前去,将门拉开一道缝隙。院中已经积起薄薄一层落雪,覆在井台、墙根与老槐树的枝桠之上,白得刺目。院外的土路也被大雪掩埋,原先灰黄的泥地化作一片素白,一直绵延到坡底。天上雪花还在飘零,雪势不大,细碎雪片斜斜飞舞,落在门槛之上转瞬消融。
他立在门边静静观望片刻。莎莉也走过来,站在他身侧,脊背轻靠着门框。两人一同望着院内落雪,皆默然不语。屋内冬生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嘟囔几句,复又睡去。东屋的窗纸微微一动,想来裁缝已然苏醒,却并未开门出来。
落雪无声,连一丝风也没有。老槐树枝桠驮着积雪,被压得微微低垂,偶尔便有一团雪块簌簌坠落,砸落在地,响起极轻的闷响。
“今天还走吗?”楚寻出声问道。
莎莉没有即刻作答,目光凝望着漫天落雪,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雪这样,路不好走。”
“那就不走。”
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应声说好,也没有再多言语,只这么一下颔首,便转身走回灶屋,掀开锅盖望了一眼锅内,又重新盖好。楚寻将门保留一道缝隙,任由清冷的雪光淌进屋内。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两只缺口朝向门外的碗,并排摆放在桌面。
冬生这时醒了,自墙角坐起身,一眼看见院中白雪,眼睛骤然发亮。他爬起来奔到门口,蹲坐在门槛上向外张望,看了一阵,便伸出手掌去承接飞雪。雪花落在掌心即刻融成冰水,他收回手,又再度伸出去,接满一掌凉水,随手泼在地面。
楚寻站在灶台边,望着门口玩雪的孩童。莎莉自灶后端出热粥,一一端上木桌。今日四人都在,四只碗整整齐齐排在桌边。冬生听见碗筷响动,连忙从门口跑回来,坐回自己的位置,捧起碗便大口喝粥。裁缝推开屋门走出来,落座桌边,端起碗慢慢进食。
楚寻坐下,拿起自己那只碗,碗沿的缺口依旧朝向门外。他抿下一口热粥,抬眼望向门外纷飞的落雪。大雪遮盖了整座院落,也封住了院外通向远方的土路。今日不必动身,想来明日,亦是走不成的。
他放下瓷碗,手掌贴住桌面,指尖摩挲那一道旧划痕。长年触碰打磨之下,这道刻痕比周遭木纹更浅、更为光亮,如同一条被人反反复复踏过的,隐秘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