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第一股旧武装缴械后的第五天,第二股也开门了。
据点在城外西南方向的一处土寨子里。寨墙不高,顶上插着几面旧旗,门前拦着一道木栅栏。栅栏的横木断了一根,用铁丝重新绑过,绑得不紧,铁丝在风里微微晃动,发出细而持续的响,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那里轻轻着。
头目没有派人来试探。他直接带着副手和一个文书,赶着一辆骡车到了城外的整编登记处。骡车停稳时,登记处的人还在整理上午的表格。骡车停在十步开外,车上的人没有立刻下来。先是一个文书模样的人跳下来,在地上站定,回头看了一眼车板上的头目,像是在等一个许可。
片刻之后,那个人才从车上缓缓起身。踩着车板边缘跳到地上,站稳后拍了拍大腿外侧的尘土,走到登记桌前。
他四十岁上下。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疤痕,疤痕边缘的颜色和周围的皮肤已经融在一起了,看不清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他走到桌前站定,伸手从腰间摘下一把旧手枪,没有放桌上,用手握着枪管,把枪柄那一端朝前,搁在桌面上。
枪托的木质磨得发亮,边角有一道细长的裂纹,像被摔过又粘回去的。
“枪交了。”他说。
“人在这里。怎么做你告诉我。”
宋瑞华当时不在登记处。她正在城东的临时营房看新编人员的队列训练。值班参谋跑来告诉她的时候,她正站在操场边上,看着新编的队列在暮色里练转向。她转身走了,没有跑,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赶到的时候,那个人还站在登记桌前。没有坐,也没有靠,双手垂在身侧,姿态不像等待处置,更像已经完成了自己该做的一步,然后站在原地等着下一个环节开始。他的目光没有四处打量,也没有回避,安安静静地停在桌面那把旧枪上,看着它搁在那里,像是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一部分。
枪旁边放着一只旧布包,包口敞着,露出几件叠好的衣服和一双鞋底已经磨薄的布鞋。像是整个人的全部家当都装在里面。
宋瑞华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那把枪,又看了一眼他。
“你叫什么名字?”
“姓赵,赵福成。”
“原属哪一支部队?”
“保安团第四大队,大队长。”
“为什么自己来?”
赵福成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桌面上那把枪,像在等它替他说点什么。枪没有响,他才开口:
“他们说你是女的,不会杀人。”
他说完这句,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杀人”这个词该放在什么位置。然后他接着说:
“我是来投诚的,不是来投降的。投诚是跟着走,投降是跪着走。我是跟着走的人,不是跪着走的人。”
宋瑞华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她把桌面上的登记表翻了一页,没有写字,只是翻了过去。然后她站起来:
“我的办公桌在临时营房那边。你愿意跟着我走一趟吗?看看里面的流程和安排。”
赵福成没有犹豫,跟着她走了一趟临时营房。他沿着新兵队列走了一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说话。他看到了营房里铺好的草席和叠好的被褥,看到了墙角的登记簿和一排整齐的工具,看到了刚编入新序列的人正在按班排列队。
他站在队列旁边看了好一阵子。一个正在整理衣领的新兵看见了他胸前的旧标记,动作顿了一下,像在辨认什么。赵福成看了那个新兵一眼,没有招呼,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看明白了?”宋瑞华问。
“明白一点。”赵福成说,“你们的队,不是用棍子赶出来的。”
“队不是赶出来的,是站出来的。”宋瑞华说。
“我的人,能站成这样吗?”赵福成问。
“能。只要他们愿意。”宋瑞华说。
回到登记处时,赵福成说:
“我手下还有一百多人,在寨子里等着。副手和文书先跟我过来的,其余人在寨子里待命。你这边收,我就让他们过来。”
宋瑞华说:“让他们来。”
赵福成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副手。副手点了下头,快步走向寨子方向。
不到一个时辰,寨子里的人陆续到了。没有列队,但也没有散乱,沿着土路鱼贯而来,排成一列。他们的行装和赵福成一样简单——一只布包,或者一个捆好的铺盖卷。有人走到登记台前时,从怀里掏出一把子弹放在桌面上,数了数,又收回了几颗,像是留了几颗给自己。登记员看见了,没有说破,只是把表格往前推了推。
“你留那几颗干什么?”旁边的人低声问。
“留个念想。以后不一定再碰这个了。”那人说。
“留就留吧。人来了就行。”旁边的人说。
第一批投诚人员编入新序列的时间比预想中短。从交枪到领到号牌,不到两天。第二批的流程更快——通知、缴械、登记、分流、编组——有人当天交完枪、当天登记、当天就领到了临时驻地的床铺号。
观望的人看到两个方向都有了先例,再犹豫就没有意义了。
有人快天黑了才赶到,站在登记处门口等着,问还能不能办手续。得到确认后才松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已经捏出汗的通行证。有人从更远的地方赶过来,走了好几天路,磨破了鞋底,登记时左脚在地上虚点着,像是站不实。
“怎么走的?”登记员问。
“有车坐车,没车就走路。路上走了四天。”那人说。
“先坐下。喝口水。办完给你找地方歇。”登记员说。
有人站在遣返队列里,回头看了一眼留下的队列,又转回头,没有改变方向。
宋瑞华在郑州期间每天下午会去登记处坐一会儿。不看表格,也不签字。有时只是听着登记员重复那些固定的问题。
“你愿意留下,还是回家?”
同一个问题被问出口,被回答,被记录在案。问得多了,说出来的方式就不一样了。有人听见这个问题会沉默很久,像在等自己回答自己。有人脱口而出,像早就想好了答案,只是一直没人问他。
她注意到那些沉默的人,在开口答话之后,普遍会在登记台前多站一两秒。看向某个方向,或者垂下目光,像是在确认自己刚刚做出的选择是否真实。她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没有写进本子。
新编序列在同步成形。各股缴械后筛选出的合格兵员,在登记完成后被统一编入第十二军的临时补充营。赵福成部一百余人编入补充营第三连,赵福成暂任连长,副手和文书各按原职留用。刘汝明第十三军在绥远方向也接收了部分兵员,数量不多,但架子同样在搭。按时间顺序分批编组,每批人数不等,从二十几人到一百多人都有。逐日扩充,逐日磨合。
训练场上的人越来越多,脚步声也越来越重。有时几支旧武装的兵员会在同一天编入队列,几个互不相识的人站在同一排,中间隔着沉默和一段彼此还不熟悉的距离,但队列的轮廓是完整的。
遣返人员的路费和临时补给支出也在持续增长。每笔账目都由宋瑞华本人签字确认后归档留存。她有时在傍晚会多坐一会儿,把当天的签字页在灯下过一遍,确认日期、用途和经手人。
有一晚,她在郑州页的页脚用铅笔记了一行字:
“各股已经全部开始动作,方向已经推开。无论是靠近还是离开,都需要一个明确的方向来执行操作。”
她放下笔,合上本子。窗外郑州的冬夜比开封安静,偶尔有风吹动窗纸,发出低低的响声,像有人在外面轻轻敲门,又没决定要不要进来。
她起身,把笔记本放进抽屉。没有再看窗外。
她知道方向定了,后面的路就会自己铺开。雪球已经开始滚动。剩下的事只是时间和推力。
(第八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