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最后一股旧武装缴械后,宋瑞华在城外又留了两天,确认整编组的后续流程已经接上,才动身向北。
从郑州到新乡的路不算远。越往北走,路两边的田野越空旷。
车窗外的村庄大多静悄悄的,烟囱里的烟一根比一根细,像是还没有完全醒过来。
新乡与开封、郑州不同——开封是一座攥在手里的城,旧武装集中在一个拳头里;郑州是散开的,多股势力分踞城外各处;新乡则是一片,旧的武装散落于县城周边的村镇和交通节点之间,大大小小四五股,多的几百人,少的几十人,各股之间互相牵制,谁也不愿先迈出那一步。
到达新乡后的第一件事,是派人把通知送进城里。宋瑞华没有亲自去,冯国梁也没有出面,只派了一个参谋带着一封盖了章的公函走到城门下面,交给守门的人,然后退回到城外。
“送进去了?”宋瑞华问。
“送到门口了。门房收了信,说知道了。”参谋说。
“收下了,就等吧。”宋瑞华说。
第一天没有回音。
第二天城门开着,里面的人可以出来走动,也有人在城门口站着朝城外看了几眼,但没有人走到晒谷场这边来。
派出送通知的人说城里的人在等人拿主意。送去的那封信被收下了,还没有拆开,门房说人在等,等谁等什么,没有人说。
“他们不是等我们,是等别的。”冯国梁说。
“等谁?”宋瑞华问。
“等第一个肯出来的人。新乡不是一个头,是好几股。谁也不想先动。先动的,怕人说他投了。”冯国梁说。
第三天还是没有回应。晒谷场上的登记桌已经搭起来了,纸笔和表格都放在了桌面指定位置。
帐篷搭了一半就停在那里,像是还没决定要不要完全扎稳,还是先维持一个可以随时撤离的状态。
冯国梁在第四天傍晚去看了一次晒谷场。他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远处城门的方向,说了一句:“他们在等一个人先动。”
“那就让他们等。”宋瑞华说,“我们在这里,他们能看见。不管他们哪天想清楚,这张桌子都还在。”
“桌子在,人也在。可他们不一定敢第一个坐过来。”冯国梁说。
“会有人坐过来的。只要他们看见这边不走了。”宋瑞华说。
第五天,冯国梁派人把营房往前挪了近一里。帐篷搭得更齐整了,登记桌换了一张更稳当的,桌脚垫了石块,风吹过来不再晃动。
整编组的人白天在场地上整理登记表,来回走动,把空信封和备用的签字笔分别归入不同的箱子,在帐篷之间持续保持可被观察的工作状态。
城门的方向仍然是安静的,但城门下面站岗的人比前几天少了一些。
第六天傍晚,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人从城门里走出来,没有带武器。
他一直走到晒谷场边沿,在干草垛旁边站住,看了一会儿登记处的布置,又看了一眼帐篷门口亮着的灯。
宋瑞华当时在帐篷里整理名册,听见外面有人走动的声音,从帐篷门口探出身,看见了那个人。
他站在干草垛旁边,目光落在登记桌上摊开的纸页上,但没有走近。
两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开口。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沿原路走回城门里。
“他是来看的。”冯国梁说。
“看吧。看清楚了,才会回去说话。”宋瑞华说。
当天深夜,城里派人出来传话:可以谈,但要派代表进城里去谈,不能在城外。
冯国梁没有答应。他说:“不进。”
宋瑞华说:“在城外谈。他们想谈,晒谷场上有桌子。他们不想谈,那扇门可以一直关着。”
第七天上午,三名代表从城门里走出来,直接走到晒谷场。
他们没有在草垛旁边停步,一直走到登记桌前才站定。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看了一眼登记桌上摊开的空白表格,又看了看桌边坐着的人,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事实:“你们来了五天,我们看了五天。”他说话的同时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人,又转回目光,“我们不是不敢谈,是不确定谈完之后,手上还剩下什么。新乡是散的,不是一个头说了就算的。管得住自己的管不住别人。你让我们整编,我们同意了也未必有人听。你让遣返,有人愿意走,有人无处可去。你让留下,有人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宋瑞华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身后那两个人身上,又移回来:“你说的这些,开封和郑州都有人说过。在开封,有人说‘整编了就没有我们的事了’。在郑州,有人说‘散了就散了,但散了之后去哪’。不是只有新乡的人会问这些。但区别是——问完之后,他们开始办了。”
她没有等对方接话,继续说了下去:“你们看了五天,应该看到了登记桌一直摆在这里,每天都有表格晾干。帐篷没有撤,灯没有灭。这几天我们没有派人进城催过你们一次。我不催你们,是因为催没有用。但你们想要什么样的答复?新乡和开封不同,和郑州也不同,那些不同我都听过了。我需要你们告诉我——这些‘不同’,是让你们做不了选择的原因,还是你们用来拖延时间的理由?”
站在最前面的代表沉默了一会儿:“我们管得住自己这一块,但管不住别人。有人想走,有人想留,有人还在观望。你让我们先登记,可登记了的万一被人知道,剩下的那几股可能会觉得我们已经倒过去了。”
宋瑞华听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把这句话放进心里掂一掂重量:“被人知道了怎么样?被人知道你们在考虑出路,就不再是你们自己的选择了?在开封,在郑州,都是这样开始的。最后也都走完了。你怕的‘被知道’,在开封也有人怕过。但他们登记完之后,有人留下来,有人回了家,没有一个人被拉出去处置。我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有人从城门里往外看。你们不是唯一在看的人。”
站在身后的另一个人走上前半步:“留在新乡的人,能继续待在新乡吗?不是被调去别的地方,是还待在这里。家里有人走不动了,我们走不了太远。”
“可以。”宋瑞华说,“愿意留在原地的,编入地方守备部队,继续驻在原防区。不想离开的,可以申请就地安置,不强制外调。”
那人没有再问,退回了原位。站在最前面的代表沉默了好一阵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然后抬起头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如果我们明天来人,登记处开门吗?”
宋瑞华说:“开门。已经开了五天了。再开一天也不会多费多少纸。”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他们自己走完最后几步。
那三个人没有再开口,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城门外的空地时,他们停住了,三个人站在门外的路灯下面,像是在低声说什么,隔着距离听不清内容。
城门里的光从半开的门缝里透出来,在他们脚边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窄窄的亮带。
当天夜里,晒谷场上的灯一直亮着。帐篷门帘半掀着,从外面能看见里面的桌子和桌上摊开的登记簿。
风把纸页的一角吹起来又放下。没有人进出,但光一直亮在那里。
新乡的城门在夜色中关着,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落在城门外的地面上。
(第八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