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许年把硬币在手背上翻了个面,"你是说,咱们现在在一个锅里。"
"不是锅。"万晰月盯着窗外的黑雾。
"那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这口锅里的菜'?"
"我没说锅。我说的是阵。"
"有区别吗?"许年把硬币抛起来,接住,"在我看来都是等死。"
万晰月没接他话。她眼底的死纹还在爬,黑色的线顺着窗框往外延伸,像树根。每一根线连到谁她都看得见——零野在外面指挥车旁边,白依在读数据,01的银白身子在屏幕前面发光,枯沫已经进了毒雾,弦在某条巷子里晃。
还有那个血色的。那个血色的正在往城中心走。
"硬币什么意思?"万晰月问。
许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硬币。正面。
他没说话。
"正面是什么?"万晰月又问了一遍。
"赞美女神。"许年把硬币揣回兜里,站起来,"走了。"
"你还没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许年把墨镜往上推了推,"现在撤已经来不及了。从一开始就来不及了。"
他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黑雾翻涌。
"走不走?"
"去哪?"
"城中心啊。"许年把外套领子竖起来,"你不也看见了吗?阵眼在体育馆。咱们虽然在阵上,总不能坐着等死吧。"
万晰月站起来。
她没再问硬币的事。许年不想说的事,问了也白问。
墨念在往体育馆走。
左臂骨头正在被血统硬生生推回去,疼得她眼前发黑。她靠着一根路灯杆站了两秒,舌尖有铁锈味。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枯沫。这个脚步拖沓,慢,像饭后遛弯。
右手立刻抬起来。血色在掌心。
"别紧张。"
弦从雾里走出来。青衣,宽袖,眯着眼,二十多岁,嘴角挂着笑,像刚被人从午觉里叫起来。
墨念没放下手。
"小妹妹,"弦打了个哈欠,"你跑什么?我又不吃人。"
"你放的毒。"
"对啊。"弦承认得很痛快,"方大人让我放的。他说雾再浓一点,阵再紧一点。我照做。"
他歪头看了一眼墨念垂着的左臂。
"胳膊怎么了?"
"关你屁事。"
"哟。"弦乐了,"脾气挺大。"
他往前走了一步。墨念掌心的血色跳了一下。弦看见了,停住脚,举起两只手做投降状。
"别别别。我不是来打架的。"他说,"你现在这状态我一只手能按地上,但我不想按。我就是来聊个天。"
"聊什么。"
"方大人要的不是你。你知道吧?"
"我知道。"
"那你还往体育馆走?"
"我要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弦笑出了声。
"你这个人,跟我想的不一样。"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出一条路,"去吧,我不拦你。"
墨念盯着他。
"因为拦不住。"弦说,"阵已经醒了。你去不去,它都在那儿。对了——"他没回头,"后面有人跟着你。不是敌人。是那个戴防毒面罩的小姑娘。跟了你两条街了。"
然后他就走进雾里了。
墨念站在原地。
她刚才一直在专注感知前方的网,没顾后面。现在把感知往后一拉——
两百米外,一个很轻的脚步声。枯沫。
她咬了一下后槽牙。
不能停。一停就全完了。面具丢了,脸露出来,所有她藏了三个月的东西——
她加快脚步。
枯沫在后面跟着。
她已经摘掉了防毒面罩。毒雾在麻痹她的神经,视线发花,脚下发软。但她没停。
前面那个黑冲锋衣的背影走得很快。距离在拉开。
"墨念!"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废墟里传得很远。
前面那个背影,僵了一下。半秒。然后走得更快了。
枯沫咬着牙追了两步。
"我知道是你。"
前面没停。
"我看见你了。"她从兜里掏出那片塑料残片,握在手里
还是没停。
枯沫站住了。
她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三个月。
她在启明大厦训练室外面站过无数次,她再也没看见那个努力的身影。那团黑雾死的人从来就不应该是墨念。但最后她攥着那块布站在废墟上,站到零野过来把她拉走。
她已经接受了。
接受一个人从世界上消失是什么感觉?不是某天突然崩溃。是慢慢的。是你看见什么东西会下意识想跟她分享,转头才想起来没人可分享了。是你训练的时候习惯性留出她的位置,然后发现那个位置空着。
现在那个位置在前面走。
黑冲锋衣。长发。偏瘦。
跟档案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枯沫的手在抖。塑料残片的边缘硌着掌心,硌得很疼。但她没松手。
她深吸了一口气。
"念念说,你像个大英雄。"
很轻。
前面那个背影,停了。
墨念站在原地。
念念。
黄念念。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她已经结了痂的地方。像毒。像刃。
她没回头。
"别跟着我。"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枯沫没听。她往前走。一步,两步,走到墨念侧面。
她看见了墨念的侧脸。黑头发被雾汽打湿了几缕贴在脸上。下巴比照片上瘦了。眼下有一片青黑。嘴唇干裂。
是她。
真的是她。
枯沫的喉咙堵了一下。她有一肚子话。你去哪了。我们以为你死了。你为什么不回来。你知不知道零野把你那份档案翻了多少遍。你知不知道白依在你训练器材前面站了多久。
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墨念的侧脸,没有任何表情。
像她根本不认识枯沫。
"……你知道我是谁吗。"枯沫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墨念没转头。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墨念沉默了很久。雾在身边流。远处有什么东西坍塌了,轰隆一声。
"因为我已经死了。"墨念说。
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档案上写的。临松围剿,血色祈神者墨念,殿后战死,尸骨无存。"她顿了一下,"那个人已经死了。"
"你站在这儿。"枯沫的声音拔高了,"你他妈的站在这儿跟我说话。你告诉我你死了?"
她停了。
说不下去了。
墨念的肩膀很轻地颤了一下。
很轻。如果枯沫不是站在她旁边,根本看不见。
然后墨念转过身来了。
她看着枯沫。深颜色的眼睛,瞳孔因为动用血统泛着一点红。但那点红里不是冷——是别的什么。压得很深的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枯沫攥着塑料残片的那只手上。
"那个面具。"墨念说。
"我捡的。"
"还给我。"
"不还。"
两个人对视。
墨念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很接近笑的东西,一闪就没了。
"你变了。"墨念说,"以前你不顶嘴。"
枯沫的眼眶红了。
她没哭。她把那股劲压下去了。但红是压不住的。
墨念看见了。她移开视线。
"体育馆是阵眼。"墨念说,"我要去。"
"我知道。死纹都看见了。整座城在阵上。"枯沫把那片塑料残片揣回兜里,走到墨念左边,跟她并排,"你走那边,我走这边。不是因为你需要我。是因为我也要去。"
墨念偏头看了她一眼。
枯沫没看她。看着前面的路。浅灰色的眼睛很平静,但手还在微微抖。
墨念没再说话。
走了大概十步。
"……你们还好吗。"墨念忽然开口。很轻。像随口一问。
但枯沫知道她问的是谁。
"零野还是那样。话多。"枯沫说,"白依换血的时候会骂街。01学会讲冷笑话了。"
墨念没说话。
但她的脚步,比刚才慢了一点。
外面。指挥车。
零野盯着屏幕。枯沫的定位在往城中心走,不是撤回来的方向。
"枯沫。"他摁下通讯。
没回应。
旁边白依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白发被车内冷光照着,睫毛也是白的。
"她往核心区去了。"白依说,"那个方向毒雾浓度最高。"
零野的手在台面上敲了两下。
01在旁边,银白的眼瞳闪了闪。
"零野。我有数据。但你可能不信。"
"说。"
01把那个加密文件夹投到屏幕上。两组数据并排。
血色能量特征。殉亡档案。重合度99%。
零野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你确定?"
"数据不会说谎。"
零野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想起枯沫那句"一块石头塌了"。想起三个月前挖了三天的废墟。想起档案上那个名字。
"……操。"
他抓起外套。
"你干嘛?"白依问。
"进去。"
"指令是封锁——"
"指令是封锁,不是看着自己人死。"零野已经拉开了车门,"白依,外面压阵。01,数据实时投我。"
"那你——"
"我去把那两个笨蛋拉出来。"
他跳下车,一头扎进了翻涌的毒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