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记忆断断续续，她越想越想不起来。净化室是一片洁白，面前的是一块落地玻璃，而三面都是墙，苏沫用神力朝外看去，外面空无一人。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这段虚伪的婚姻和谎言你还没受够么？”灭又在她的身体里和她对话，带着一丝嘲笑：“人类会说谎，但我不会，你看到的那些，都真实地发生过。”

可，她眼前的画面却回到了永夜之海，时间在她的眼前倒流，场景也在逆流的时光里回溯，无数的记忆碎片在她眼前破碎然后又重组，就像是玻璃的碎片，在不断经历同一个过程。

仅仅是几秒钟的时间，又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界那样漫长，当眼前的画面最终形成定格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了永夜之海中的琼楼玉宇中。那里没有海水，顾雅和加奈还留在建筑之外，而在她眼前站着的，依旧是那个自己魔化的神格。她穿着敦煌风格的服饰，举手投足之间，气质冷漠而疏离。

苏沫站在那里没动，她知道，另一半的自己等这一刻，等了很久很久。她在空旷的大殿中对着她微笑，开口：“你终于来了。看来，你已经准备好迎接真相和宿命了。”

神明的声音在殿宇中有着空洞的回音，这里的海水早被抽干，可苏沫看着她，眼神却比她看自己更冷。谢培然聪明，她可一点也不傻，另一半的自己像是黑暗和深渊，而，深渊在凝视她的时候，她也在凝视深渊本身。

“记得这是哪儿吗？”她开口问她，明知她不答，却还是问了，然后又自问自答：“这是神界的殿宇，准确来说……”神格的话音一顿，在环视一周后，目光又落在了苏沫身上：“是神界的一部分殿宇。你姑姑生前曾经看到过它，所以，才会出现在这里。”

“那她人呢？”苏沫根本不关心什么神界不神界的，如果神界真的还存在，她们又何以至此：“她在哪儿？”

“散了。”苏沫问，神格就答，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彼此交换着不同的灵魂：“从她死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结局。这是苏家的定律，就像世间万物的发展定律一样。”

神格说得不紧不慢，苏沫不关心神界，她也不太关心苏希死后的去处：“你别妄想着去冥界找她，她是入不了轮回的，触碰神界定律的灵魂，就连冥王苏钰君都救不回来。我们是跳出六道之外的存在，可你，偏偏要回来这人界，偏偏……放不下这人界。”

神格的语速减缓，她的黄金瞳在不断游离，并没有将苏沫当成真正的威胁，她似乎在笃定什么。几秒钟的停顿，神格在苏沫眼前抬手一挥，破败空旷的殿宇中，幻化出来的，是苏沫多年以来的，熟悉的梦境。

金色的神光在神格的指尖闪烁，像是夏日的烟火一样绚烂，燃烧的神力勾勒着那些梦境中的画面，它们像是一只无形的笔，将世界的真实一笔笔勾勒在苏沫眼前。

终于……等了那么多年……那么多年的幻境，在这一刻，终于成真。

随着神力的扩散，神光笼罩了苏沫的四周，那是一片深邃的星辰大海，在她眨眼的时间入境，当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她们已经来到了宇宙的更深处。

“在这个世界上，时间一般都是线性发展，但也不全是。”神格的解说缓缓道来，没人知道，她等苏沫等了多久：“它也可以成发散性发展，一个宇宙的因，会成为另一个宇宙的果。一个宇宙的寂灭，会成为另一个宇宙的开始。当然，这些在你还是人类时期时，都是感受不到的。”

“可，无论这个世间如何发展，是诞生还是灭亡，到最后，都要回到神明的手中去。从宇宙诞生之初，便有了鸿蒙，鸿蒙分化出了日月之力和星辰之力，而我们，正是星辰之力的拥有者。”那是一段很长的叙述，苏沫表现出了难得的耐心，随着神格的讲述，眼前的一幕幕也在不断变化，她看到了无数的星辰，它们在闪烁，在运转，成为了那漆黑宇宙中，人类所能看到的光点。

“日月之力掌握光明与黑暗，星辰之力却能承载光明和生命，在黑暗里继续闪耀。那，便是最基本的法则，是万物和神界的基石，也是神权的绝对体现。”随着叙述，苏沫能看到的真相变得更多，她身处的地方不再是那片星空，而是另一个充满生机的世界，而那个地方……叫做虚无之境。

“神界之下，分为光域和暗域，而我们的法神，居住在星海归墟。星海归墟之下，便是阿修罗界，那是六道中的一道，再往下走，便是虚无之境，虚无之境之下……”神格的叙述并没有完，可苏沫却回头打断了她：“是冥界。冥界里，有六道轮回。六道轮回控制着生命的往生和循环。这些，在我的梦里都出现过。”

她和自己的神格站在半空中，而脚下承托着她们的，是星盘大阵。苏沫看得仔细，那个法阵透着金色的神光，而中间刻着的，是她们苏家独有的龙骨花图腾。透过花纹的空隙，她也看到了那片以山海经为蓝本构造的虚无之境，山海中的异兽在她脚下奔跑，大地在她们眼前移动，海水在眼前翻涌，昆仑山仿佛直达神界，不周山依然矗立，那里才是她的世界，才是她真正的家。

这一切太真实了，真实到苏沫根本不会怀疑，令人神往。可，她在低头俯视的时候，依旧会抬头仰望头顶的那片星辰，可，她看到的不仅仅只有星辰，更有梦境中的天之痕。

“那是天之痕，是苏辰的杰作。”眼看着苏沫抬头仰望，神格合时宜地出声：“也是神界尘封之后出现的天灾，这天之痕从阿修罗界一直贯穿虚无之境延伸到了冥界，途径的位置，连星辰都能吞噬。”

天之痕……这就是天之痕，她在姑姑的通话记录中听到过，可，神格说苏辰……

苏沫在沉思之际回头看她，刚好对上了魔神的黄金瞳：“你都猜到了，不是么？我们掌握着星辰之力，苏辰掌握着日月之力。按照神族的规矩，以神力为划分，她是我们的长姐。”

魔化的神格不以为意：“你不记得她了么？当年我们和她在神界大打出手，导致神界陨落尘封，六道中的天道因此关闭，下三道的封印破碎，这一桩桩一件件，你真不记得了？”

苏沫仍旧是沉默不答，她想让神格一次说个痛快：“做人真的有那么好么？让你心甘情愿待在这人界，弃神族于不顾。”

她在那里冷漠抱怨，而，苏沫作为她的主体，却早已看清了一切：“将我当做人类抚养，是姑姑和爷爷共同的决定。做人或许不够好，但也不算太坏。”

“我不喜欢人类。”她们在幻境的半空中凝视彼此，像是要看穿对方的灵魂：“他们的心，比暗域和下三道还要肮脏。”

“既然那时姑姑和爷爷的决定，我会尊重他们。”苏沫并没有动摇，哪怕面对的是另一半的自己：“做神很快乐么？”她看似提出一个问题，却早已知道了答案，她看出来她过得不好，或者说，有几分艰辛，也正是这个问题，让对面的神格迅速沉默了下去，而沉默总归有一方要来打破。

“可能在姑姑看来，做神也没那么好，或许，她又觉得……”这次，轮到苏沫语速一顿了，她垂眸几秒再抬头的时候，眼前中却多了几分属于人类的温情：“我做人的时候，会比较快乐。”

她相信对面的神格能体会到她的情绪和心情，在某些地方她们是可以理解和互通的。当说完这些后，苏沫再次转身看向头顶的天之痕，似有似无问她：“这天之痕，会延伸到人界么？”

“已经延伸过来了。”神格的态度依旧冷淡，相比苏沫，她其实更不关心人界的死活：“不然你以为你姑姑和陆连离那些年都不去哪了？他们去的地方可多了，虚无之境，暗域，阿修罗界……到处寻找修复天之痕的方法，可惜了，毕竟不是神，能力有限，也就到那了。”

苏沫再次回头，示意神格继续说下去，她虽然不爽，可毕竟也只是苏沫的一部分，为了彻底融合，她忍了：“不然你以为罗米尔星为什么要爆炸，陆氏为什么不救援，神要罚你，你还能逃了不成？”

那种蔑视和不屑是如此明显，以至于苏沫没在第一时间应对——是的，她认得这种表情，那种高高在上，不屑一顾，藐视生灵的表情。

苏沫并没有细问罗米尔星的事情，可她问到了另一个人：“既然封印破碎，那么苏辰在哪儿。”

“她走了，神界尘封以后，她就离开了这个世界，去哪了我可不知道。可能去暗域了吧，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地方，反正已经不在这个宇宙了。”

是个人都能猜到这里面有什么故事，可，苏沫仍不急着知道，她只是继续发问：“那么海莉呢？她的事情你又知道多少？”

一听提起了海莉，魔化的神格突然讥讽地笑了起来：“你不是都读到了么？哦，不对，你读到的只是一些碎片而已。我劝你一句，要么让她死，要么远离她。”

“什么意思？”苏沫的言辞和神态更冷。

“鸿蒙之初，诞生日月星辰之力，能与我们神力齐名的，只有日月之力，可你却看不透她，为什么？”

几乎是在话音落地的同一时刻，苏沫已经反应过来：“你是说……和苏辰有关。”

“里面的弯弯绕绕太多了，一时半会我也说不明白。”神格却在苏沫面前卖了个关子，她仍是笑着的：“要么赶紧处置了，要么赶紧离开，海莉是如此，谢培然也是如此。你身上的神脉就快开了，灭世之力会吸引大量的虫族，要是不想和那么恶心的玩意儿为伍的话，就把那些虫子都杀了吧，从畜生道爬出来的东西，确实恶心人。”

可，在提到谢培然的时候，苏沫却犹豫了，只是那么一瞬间，就被神格给精准捕捉到：“对于任何种族而言，未知都是危险的，谢培然和海莉之于你都是如此。神脉开了以后，灭世之力会达到最高的峰值，而创世之力就会消失，离开谢培然和人界吧，这里已经不再适合你们了。”

这句话，像是自己用神明的视角给另一个自己的忠告，苏沫没有反驳。

”你可以带着他们去往冥界，去找冥王，你的法神和苏钰君一直都在等着你觉醒。当初苏辰留下的封印该换了，神石早已破碎，这是一个新的千年轮回。去罗美尼亚草原吧，二爷和萧医生在那里等你，他们会告诉你更多更残酷的真相。”

所以，他们在华培拉星监测到的人物活动，其实是二爷和萧医生？他们在这里等她，等待他们前来，为的，就是让自己破开身体中的神脉？事到如今，好似一切都已经串联上了。苏沫的身体微微发紧，她知道，自己必须去，那是她必须经历的道路，别无选择。

那段回忆的最后，苏沫又回到了空无一物的海底殿宇里，神格像又一步，一个棺椁变出现在了苏沫眼前，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上面的图腾，龙骨花。苏沫走过去，然后在棺椁面前停下，上面没有盖子，她垂眸往里看，却只看到了那件羽衣，五彩斑斓的黑。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没有苏希的身影，就好像，她从来不曾在这个世界出现过一样。

棺椁上还有这人工开凿的痕迹，那是陆连离一锤一锤镌刻出来的痕迹。她和陆连离一样，都想留下什么，可最终的一切，仍是随风散了。

海水在她拿起羽衣的那一刻开始倒灌，海龙卷也开始崩塌，顾雅和加奈拉着她拼了命地游上岸，在永夜之海的岸边，她凝视着她们二人，说出了一句话：“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是的，一切都已经不同了。她已经不再惧怕了。

回忆完这些的苏沫沉默着没有理会，她不相信自己被关着却没有人看她，于是她起身朝门走去，而，她刚刚碰到门把手，却忍不住地想要惊呼起来 ——那个平平无奇的把手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施加了魔法一样，烫得吓人！

苏沫闪电一般地收回了手，她低眸看到了掌中那灼烧后的痕迹，长长的伤口从她掌中划过，几乎快要将她的手掌拦腰截断。她皱着眉头，发动着体内的两股神力，金蓝色的光芒顿时涌入掌心，而，当它们触到伤口的霎那，却被什么力量在顿时弹开！

出乎意料的，伤口并没有愈合 —— 是什么东西，连她都可以伤？那个本该自动愈合的伤口，哪怕运用了体内的力量也没有半点修复的痕迹，力量被弹回的疼痛让苏沫一记闷哼。

下一刻，她思索到了什么，心中有了答案。苏沫往回退了好几步，重新回到了方才坐着的地方。

“双生锁。”苏沫轻轻吐出了这三个字，抱膝坐在地上。眉宇间的神色不悲不喜。她就那么静静地靠墙坐着，没有再运用体内的任何一丝力量。

“双生锁”这个词，她在神族的古卷中读到过，据古书中记载，这是专门用来对付苏家女子的法器，这个法器可以困住像她这种拥有双生力量的人，在其作用范围之内，所有的力量可以得到暂时的封印，所以，这个锁也可以用作处决族长的必要要素之一。

也就是说，在这个环境里，她暂时只是个普通人。万一有人进来杀她，她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苏沫继续着自己的思考，神族的法器会出现在飞船上，只有一种可能 —— 爷爷把这个法器给了谢培然。按神族的规矩，这种审判用的法器是不允许转手外人的，很显然，相比自己，爷爷更相信谢培然，更把他当一家人，不惜违反规定也要这么做。

苏沫的思绪千头万绪，而脸上却看不出任何异样。她只能不断地告诉自己，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儿，但莫名的疼痛还是不自觉地涌上心头。因为父爱的缺失，苏沫变得敏感多疑和自卑。内心的脆弱与强悍的外表极为不相符，一点点微小的变化也能让她感到巨大的不安，虽然回到苏家以后，苏希从某种程度上弥补了母爱的那一部分，而缺失的那些东西在她成年后并没有得到改善，而是更加深刻地印在了她的性格之中。不被需要，多余，这些字眼又重新回到她的脑海，但，她却并没有之前的那种情绪波动，苏沫摸了摸心口，羽衣的融合程度应该达到了 85% 以上了，灭也终于慢慢安分了下来，虽然有时还会和她说一些自己不愿听的话。

神力也被禁锢在羽衣之中，她暂时应该不会再有失控的危险。可，眼前的净化室告诉她，自己应该在不久前刚刚失控过，所以才会被关起来，一旦被双生锁困住，她会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音，里面的动静也不会被人听到。嘴巴里面传来一种人血的腥气，可苏沫却觉得那是甜的，怎么，她是有咬过谁么？

净化室内空无一物，她突然放下了抱膝的双手，指尖轻敲了三下地面，然后开口唤着两个有些陌生的称呼：“二爷，萧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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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内，哈因和夏森正在紧张地进行手术。谢培然安静地躺在那儿，紧闭着双眼，神情严肃而认真，他好像就算陷入昏迷，大脑也在思考着什么一样。

“灭已将他的身体高度感染，我们需要做的，是确保受损的神经可以正常地在体内运作并将灭从他的体内最大限度地清理出来。”哈因博士身穿无菌手术服站在手术台的一侧，对面站着夏森，他们确认着手术方案。伤口在脊椎之上，根据立体图像显示，体内还有残留的石渣，它们蕴含着灭世之力，正在一步步吞噬着他的肉体。”

夏森做着术前汇报：“他没有在第一时间内进行

伤口的处理，虽然用药稳住了身体情况，但药剂的药量本身是不对的 —— 那不是普通人可以承受的剂量。”

“我们先清创。”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哈因不想多浪费时间，他虽然性格古怪，但有着自己的职业操守：“先把伤口撑开。”

夏森调试着机械臂，上面数十组医用机械臂将谢培然整个身体翻了过来，他的身体面部朝下，背后的伤口完整地展现在两位医生的面前 —— 创口面积很大，而且发黑，像是烧焦了一样。

机械臂上的仪器继续着下一步的动作，扩口器已经放在了伤口处，哈因点了一下身侧的控制板，仪器得到指令，将烧焦的伤口一点点撑开，露出了下方的脊椎。

手术室内是医生们的战场，他们拯救的这个人，可以改变人类命运的走向。如果手术不成功，他很可能终身残疾或者死亡。

室内的气氛凝重，他们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而正式开始之前，年长许多的哈因博士面对这个晚辈开口提醒：“把计时器打开，手术会进行十小时以上，在救治他的同时我们也得保证自身安全，灭在入侵他体内的同时也会感染到其他人，如果我们不幸被感染，那么这个飞船上，就没有人能救得了他。”

夏森点头，打开了一旁的计时器，他们双双带着口罩和专用防护服，只露出一双眼睛，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会 ，然后又各自分开。

计时器的秒表开始跳动。

“手术开始。”